轧侬牛——记忆中最早的那头牛
我小时候,大队里的黄牛就寄养在我家,大家都叫它“轧侬牛”——义乌方言,意思是性格暴烈、爱顶人的牛。
它,肩头高高耸起,宛如一颗硕大的肉球,在身上一晃一晃的。一大片皮毛垂挂在脖子下面,像披风。走起路来“扑赤”“扑赤”响鼻连连。
它的牛脾气村里人都知道,见不得其他牯牛在附近,只要出现一头,它就立刻冲过去。
它不仅主动挑衅同类,对陌生人也毫不客气,常见它追人,吓得别人失声尖叫。
但这轧侬牛,唯独不会凶我父亲,还很温顺听话,父亲喊它一声“雷公”,它就会跟着父亲走。生产队里耕耙犁耖的活,都是由我父亲牵着这头牛完成。
农忙季节,父亲就会给它灌几竹管红曲米酒,喝了酒后,它在水田里耕起地来“哗哗”响。半天工夫,就把长满野草的整个山坞的水田耕成熟地。
父亲每次与人说起这头牛,常常说这头牛是十几个十分底——当对年青壮年正劳力的评分就是十分。
一天傍晚,突见一群闹哄哄的人群,正围着那头牛,人群中的脚下不断有鲜红的血漫出来。
只见一个大人,手臂上紧紧缠着牛绳,双手死死扣着牛鼻往上提住。其他人用身体拼命抵着牛身,不让其动弹。
父亲低着头,正用衣服紧紧捂住牛脸,衣服上的牛血“嗞嗞”地往地下流。
父亲突然抬起头,带着哭腔,破口大骂——“有海学杀的!对牲畜斫得落手!没有爷娘白骨教的类!”斧头劈柴一样的叫骂声,又怒,又痛。
我从未见过他这么凶狠地骂人。 原来那天,这头牛追着去顶人,那人惊慌之下,抽出柴刀,一刀劈在牛脸上。牛脸顿时血流如注,众人七手八脚正在给它止血。
后来,还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茂盛叔叔跑来,用弯弯的针,给牛缝了几十针。
当天晚上,队里勒令那人在10天内,采集2斤牛人参给轧侬牛养身体。
过了一段时间,牛脸上的伤口,就变成了一弯凸起的、暗红色月牙状疤痕了。但见到其他牛、陌生人,它照样还是牛气冲天,威风凛凛。
后来,这头牛突然死了,是喝了路边的一担氨水,胀死的。那时农村田间地头随意、暂时放下氨水担是很平常的事情。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父亲常会站在空空的牛栏前,默默地发呆。
自此以后,父亲也再没吃过牛肉。
作者:横古三木 大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