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里的哑佬伯
桥里的哑佬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村里人都叫他“哑佬伯”。
据说他三岁时,连着发烧月余,缺医少药,便成了聋哑人,只能发出一点喑哑的声音,依稀听到一点点声响。
人瘦瘦的,眼睛总是眯着,看人看物就像在闻闻嗅嗅,走路也总是双手按着屁股弯着腰,东张西望。
小时候路上碰到他,就想躲开,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有兄弟姐妹五个,家中排行 老 大。他时常做些衣架、天罗刨。听大人说,他做的天罗刨很好使,刨洋芋、番薯和天罗干净又省力,刨下来的皮还特别薄。
村里很多人家的刨都是他做的,给他几分几角都行。
平时看到老人挑水,他会去夺过扁担,帮他挑满家里的水缸。
清明前后,家家户户切草子,草子切久了,菜刀就会变钝。而他总会在附近晃悠。有人朝他一招手,他便会跑过去。
比划一下,他便抢了似地将菜刀拿去,得了多大美差似的,蹲在檐口,将菜刀“豁豁豁”地磨得非常锋利。
那些天,就见他到处躬着身子磨刀。
他只对一个邻居怀有敌意。只要听人提起那个人的名字,他便会作势用手抹下脖子,嘴上“呀呀”着似乎在骂人。
听说他小时候给那个人用竹枝抽过,平时还会骂他。他没读过书,但奇怪的是,只要写下村里任何人的名字,他就能找到那户人家。
那时谁家办红白喜事,桌椅和碗筷都是挨家挨户借拢来的。酒席办好后便要归还,哑佬伯总要抢着背起桌椅或挑着碗筷去归还,从无差错。
听大人说,他就喜欢别人对他竖大拇指。不管干得多累,只要有人给他竖一下,他便会很高兴。
他也时常出现在机米厂,帮着摇把子发动机器。那长长的宽皮带传动起来,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震耳欲聋。
大家排着队,等候机米,大声地聊着天,有时为了前来后到也吵几句,他则在那里手脚麻利地把一藤箩一藤箩的谷子抬起,倒入四方斗里,又不断替换着机器下面的糠箩。
眉毛上、睫毛上和鼻孔里全是白色的粉尘。他无声无息的身影一刻不停,就像机米厂机器的组成部分。
半天忙活下来,能得到一小碗米酒。傍晚走在回家路上,一身白色粉尘,一张红通通的脸,一路手舞足蹈。
我读高中时周末回家,在村中与他偶遇,那时他已头发花白。我没事也给他竖了下大拇指,他一愣,马上一脸喜色,大张嘴巴朝天哑笑,接着跟我摇头晃脑地比划了好半天。
最后,竟给我笑着竖了下大拇指,然后双手背后,像虾公一样,躬着身子往前颠着去了。
有一年快过年了,他连着几天帮几户人家磨豆腐、挑水,也喝了各家不少米酒。
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他去帮人挑水,在井边一头栽倒,捱了几日,便咽气了。
去世后,家人在一个抽屉的隐秘夹层里翻出了不少钱,一角两角的,码得整整齐齐,一数,一共有一千六百多元。
村里人说,他是来做牛马的。做够了,就自己回去了。
作者:横古三木,义乌 市大陈镇大畈人。专门记录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耕时期的山村烟火。有兴趣的朋友请关注公众号“义乌大畈吹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