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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沉沙 于 2026-6-6 09:10 编辑
大水沫(街檐下之七十三)
李邦林
他,冯有福,有福无福你说了不算,后山坞村的人心直口快,给他取了个野名叫大水沫。
春天,桃花水下来了,几场山洪带下了小山似的大水沫,顺着义乌江的浑水漂流而下,碰到桥墩被撞成分崩离析的碎片。民众就将这个貌似狂妄实质脆弱的大水沫赐给了冯有福。那时他常装斯文,在中山装的上衣口袋上插了两支钢笔,其中一支只是一节黑色的笔套,里面的衬衣也只是个假领,看去很有文化的样子,其实他只是个撬着担柱一步一拐地在生产队挑粪,连两只尿桶都挑不满,一日只有7个工分的半劳力。
他常对别人说他的太祖奶是清慈禧太后膝下的宫女,慈禧去世后,她跟随李莲英走出了宫墙,一路逃难来到江南老镇,终于可以吸上一口山野的清新空气,她的姿色是她最硬气的本钱,沿途的颠沛流离丝毫掩饰不住来自宫廷戒律熏陶下的规板涵养,她被镇上一个当铺老板纳为独宠的小妾,成了地方上显赫的名门望族。
他说他的曾祖父亲口对他说过,在武汉的汉正街一家茶馆里,他与孙大炮一起喝过茶,叙过旧……
他还说他是廿八都十里长坑里最响亮的冯氏“千石田”门下的后裔,当年祖上是骑着高头大马收租的,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就破败了。
村里人都不相信他说的话,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不然众口也不会都叫他大水沫。
后山坞村最近被一条新闻闹得沸沸扬扬:六指家的一只沾满鸡屎的鸡食钵被一个收古董的徽州佬用二万元的价格买走了,发了一笔横财。这只鸡食钵是六指他爹那年全民大炼钢铁,拆坟头砖造小高炉,他在后山背的坟头堆里捡到的,看看这只粗糙的陶器完好无缺,他就带回家当鸡食钵了,也就是被乡人称作“狗争见”那种粗陶。
想不到几十年过去了,要是平时不小心碰碎了,肯定被当成一钱不值的废物扔了。也不知六指前世敲破了多少只木鱼,上辈祖宗积了多少阴德,让他今生发了一笔横财。
这件事惊动了后山坞村的另一位“知名人士”,他就是大水沫。平日里他好吃懒做,还要在破台桌上小搞搞押上一宝,手头一直很紧。六指的鸿运当头让他非常妒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木板床上绞尽脑汁想着自己的先祖会给自己留下什么宝贝。当时除了二间泥屋,怎么可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唯一光亮的是一只红漆马桶和一只破皮箱,是当年土改分来的浮财。那只破皮箱被自己赌博输光变卖了,那只红漆马桶,他光棍一条,掏出家伙随时随地都能解决,长期不用也就脱箍散架丢弃了,只留下一个雕花马桶盖,扔在床底下。
想想,还有什么?
哦,对了,柴屋里那双粪桶旁边还有一只青石猪槽,很笨重,猪在抢食时都不至于一下子能拱翻,祖辈们一直用它来喂猪的,后来猪也不养了,猪槽就一直遗弃在阴暗的柴屋里,上面堆满稻草。这种猪槽在农村是最常见的,他不养猪,权当镇宅石扔在柴屋里。
大水沫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你六指一只沾满鸡屎的鸡食钵是一件宝贝,我床底下还有一个雕花的马桶盖,说不定真是皇宫里流落民间的珍宝。我这只沾满猪粪的石槽说不定也是刘伯温按天象星体设计的镇村之宝呢。他连夜摸进柴屋,移开堆积物,拂去蒙尘,头上挂满蛛丝网,小心翼翼地搬出那只猪槽,双眼发出一股异常的光。他将猪槽吃力地藏在床底下,与那只马桶盖放到一起,他要像一名称职的卫士一样忠诚地守护着它们,它们是自己今生今世白鲞翻身的希望啊,不能因为自己哪怕丝毫的失误而抱憾终生。每天晚上他都在那张破床上进入甜美的梦乡,床底下种下的希望让他特别踏实。
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一场天火将他的二间破屋连同他的破棉袄都烧得精光,大水沫最关心的还是床板底下的那个马桶盖和那只猪槽,扒开余烟未尽的灰烬,马桶盖已烧成了灰,那只猪槽倒完好无缺。
谢天谢地,他一头就扑上去,抱起猪槽就哭了起来,破屋烧就烧了,只要猪槽还在就是万幸了。经过一番火烧火燎,它的包浆更厚了,更像收藏界不可多得的老货了。
他在满怀希望中静候着某一天能有一个徽州收宝人前来,慧眼识珠把他的猪槽带走,给他带来好运,他也会像六指那样,让村里的同年哥们都刮目相看。
鸡啼了,乡村瓦背升起炊烟,大水沫擦擦惺忪的睡眼,套上他歪在床前的那双“半只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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