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端午,像串在记忆里的五彩绳,一到五月初五临近,那点期盼就像发了芽的苇草,在心里悄悄滋长。
端午的风,是带着草木气息的。艾草与水菖蒲的清香弥漫着大街小巷,时光仿佛停驻下来,等待着人们从容过端午节。老人们说,这是祖先留下的暗号——当粽叶的糯香混着雄黄的微辛在空气里蒸腾,便是该与过往的岁月好好重逢的时刻了。

厨房里,粽叶的清香早已漫成一片云。母亲把粽叶洗净煮透变软,将糯米稍稍泡一下,加上些酱醋酒盐拌均匀了,抓一把裹进宽大的粽叶里,里面放一块腌制的排骨肉加一个蛋黄,用灵巧的手指扎上棉线,一只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卧在竹篮中,像一个个饱满的月光。咸蛋黄在瓷碗里泛着油光,蜜枣浸在糖水里透着琥珀色,等待着与糯米相拥,在沸水里完成一场温柔的蜕变。大铁锅咕嘟咕嘟煮着粽子,粽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豆沙的绵、咸肉的醇香,连鼻尖都像被挠着似的,总忍不住跑去灶台边看看。锅里除了粽子,还卧着十几个圆滚滚的鸡蛋,外壳在沸水里滚得渐渐发乌,捞出来在冷水里一浸,剥开来蛋白带着淡淡的粽叶香,咬一口,连蛋黄都透着股草木的清润。

门檐的艾草束垂着晨露,像一串绿色的风铃,水菖蒲像两把碧青的剑。菖蒲生在水边,叶片修长,青绿发亮,边缘带着细微的棱,摸上去有些糙手。根茎埋在泥里,白白嫩嫩,带着股特殊的辛香。端午时节,人们常把它和艾草捆在一起挂在门头,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动,像一柄柄守护家宅的青剑,那清冽的草木气混在空气里,既有野趣,又藏着古老的念想。母亲是在端午的前几天就踩着露水去采艾,说此时的艾草带着“阳气”,能驱散浊气。水菖蒲是自己家种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水潭边,也要早些割回来,不然会被左邻右舍割光了去。她将艾草与水菖蒲并排挂在门楣,叶片上的纹路在阳光下透亮,像极了古人画里的笔触。我们则追着卖香囊的货郎担跑,那人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喊着:“鸡毛鹅毛,兑针兑糖”那小小玻璃框下的香包,绛色的绸缎裹着苍术、丁香,挂在衣襟上,一步一摇都是草木的私语。

母亲却坚持自己动手做香包,早几天就开始准备了,碎布是她攒了许久的花布头,红的、绿的、带细格子的,剪成小小的三角形、正方形,一针一线缝成小老虎、小猫之类的模样,里头塞着晒干的艾草、薄荷、丁香,还有点说不清的香料,凑近些闻,是混着草木气的醇厚,挂在衣襟上,走几步就晃一晃,那香味跟着人跑,像是母亲的目光,总在身边。
父亲牵着牛,从田野耕地回来,会从田埂边摘回大把野花,主要是山栀子、野蔷薇、月季之类,还有些叫不上名的小紫花、小黄花,再顺便拔一些夏枯草,夏枯草的花穗有点像小松果,然后找个古朴的汤瓶一插,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如今回想起来,竟有些像现在的插花组合。田野的腥甜混着香包的醇厚、粽叶的清苦,再加上煮鸡蛋时飘出的淡淡蛋香,像支无形的笔,把端午的日子涂得满满当当,暮色漫上来时,餐桌上已摆好了粽子、鸭蛋与雄黄酒。运气好的话,还有哥哥们从稻田里抓的黄鳝。黄鳝、黄瓜也是端午必吃的五种黄之一,当然最重要的是雄黄,蛋黄,还有一种什么黄忘记了。父亲会用雄黄在孩子们额间点一个“王”字,说能祛邪避灾。然后再洒一些房前屋后,可以驱虫、蛇。

那时候,我喜欢吃蛋黄,父亲把蛋黄掏出来给我,惹的二哥不服气,我就掰一小块给他,二哥马上开心了。
剥开粽叶,糯米的黏香裹着豆沙的甜,或是腊肉的咸,在舌尖化开时,颇尝出几分岁月的醇厚。窗外的艾草在晚风里轻摇,月光落在粽绳的结上,像一个个未说尽的故事。

端午不单单是节令,它是草木与烟火的相逢,是传统与生活的相融。那挂在门楣的艾草,包在粽叶里的牵挂,敲在水面的鼓声,早已越过千年时光,成为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温暖记忆。就像此刻,艾草的清香还在鼻尖萦绕,而我们,正被这份来自岁月的馈赠,温柔地包裹着。
那时不懂什么节俗讲究,只知道这些味道凑在一起,就是端午的模样。如今再闻粽叶香,总像一下子跌回小时候的厨房,母亲正低头缝着香包,父亲则兴冲冲地捧着一大把野花,挽着裤腿,光着脚从田野回来。哥哥们背着书包从学校的下课铃声里跑回家,我一边踢着用铜钱穿着鸡毛的毽子,一边等着开锅。锅里的水响得欢,灶膛里的松木柴火发出特有香味,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那些混杂的香味,酿成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美好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