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好笑

沉沙

  贾好笑   
       李邦林

　　贾好笑走了。
　　那天，有人在当地“稠州论坛”发布了这条消息，老百姓一下子都懵了，长长的跟帖顷刻就像先生生前长长的段子，纷纷送上自己的爱戴、悲痛和怀念，惋惜古镇从此失去了一位自己尊敬的民间艺术家，而“另外一个世界，则有了笑声”。
　　其实，他没有把笑声带走，在古镇街巷的空气中，在老人们的“随身听”里，一直回响着先生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春华秋实的日子，伴随着喜欢他的平民百姓。

　　先生贾有福，小锣书传人，贾好笑是他的艺名，更多的人称他“佛堂麻痢”。
　　他用艺术家特有的幽默语调对人说，我从来不用名片，我这张脸就是我的名片。
　　先生是义乌市佛堂镇竹园村人，祖籍东阳市贾宅村，1931年4月出生在义乌佛堂镇一个木匠世家，他的祖上都是有名的木匠高手，祖父当年在兰溪县土木建筑界享有盛名，曾在一年内参与建造了三处俗称“十八间”的房屋。佛堂古镇有名的“吴棋记民居”就是出于他父亲之手建造的。正因为如此，贾有福的童年生活与同龄人比较也算不错的。
　　民国33年（1944），家中的一场变故让他的命运发生了重大转折。这一年，作为家中顶梁柱的父亲贾汝海因病早逝，享年49。贾有福受到了人生第一次重大打击。父亲的去世，使得家境日趋窘迫，母亲孱弱的肩膀无力当担起这个家庭重担，穷人的儿子早当家，作为长子的贾有福无奈上了三年学后辍学回家，分担了整个家庭的重担，这一年贾有福13岁。
　　他开始在镇子里卖烧饼赚点碎银以补家用，在之后的几年里，也替别人做过帮工、学徒，四处打工还是难以温饱，居无定所，最后只能租住在一个祠堂内勉强度日。生活的磨难和变故，打磨出他的坚韧和顽强，也让他内心里萌生了寻找一项自己喜欢又能养家糊口的手艺，替母亲分忧，为家庭解难，他真不想再看见母亲难过，看见母亲暗自流泪了。哪知，要翻过这一页真难。
　　18岁那年（1949），在兰溪打工的贾有福听了几回“梨膏糖”，马上被吸引住了，小锣书那明快的节奏，通俗的语调，朗朗上口的音节以及鞭辟入里的深刻内涵，深深地震撼了他。中国的老百姓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和痛苦，能不能给他们伤痕累累的心灵和平淡无奇的生活平添一点快乐和情趣？于是他选择了陪伴他以后人生旅程的小锣书，走上了一条艰辛的从艺之路。
　　小锣书始于清光绪年间，盛行于二三十年代，五六十年代是小锣书的全盛时期，当时光兰溪县城就有十三人在说唱小锣书。小锣书又名小热昏，俗称唱梨膏糖，它的前身是清代末年的“说朝报”。小锣书以唱为主，以说为辅，表演形式灵活简便，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一般都在闹市街头演唱，而且演出时间也没有限制，这里唱了一二个小时，见群众不散，继续唱下去。如果人数稀少，另择地段再演。道具是长凳一条，扇子一把，竹板三块，莲花板一付，小锣一面。艺人立于凳上，先敲小锣招徕观众，运用各种道具说唱风趣幽默的段子，插科打诨，等到火候一到，就打开箱子，兜售自制的祖传秘方熬煎的梨膏糖，以此来弥补赶场的回报，而听众也乐此不疲，听了一场乐子，又买到了用各种中成药熬制而成的治咳良药——梨膏糖。
　　先生这回真的“叛逆”了一回，没有继承祖上的手艺——木匠，而是欢喜上了小锣书艺术，并有心要在荆棘丛生的艺术人生里趟出一条路来。他开始留神同仁们的表演，琢磨小锣书的艺术规律，说、学、逗、唱，苦练基本功，细心地观察社会上各类人物的生活细节，揣摩人们在喜怒哀乐等各种情绪操控下的表情和语言。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小热昏没有乐器的伴奏，没有场景的衬托，就凭一张嘴和几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具，表现这纷繁多变的世界，要把每一位观众的心紧紧抓住，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掌握面部表情的尺度，他每天都对着镜子反复地练，刻苦地练，练得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会抖动。为了表现“小姑娘”、“老太婆”、“千斤小姐”、“淑女”、“泼妇”的各种神态，他仔细地留意生活，加上自己的想象和敏锐的悟性，手帕一遮，身子一扭，兰花指一翘，目光一斜，惟妙惟肖。经过多年的生活积累，他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诙谐幽默，大俗大雅，寓教于乐，什么时候该哭该笑，什么时候该吵该闹，什么时候该骂该叫，表演起来恰到好处，水到渠成，绝无造作之感。他说，我好就好在有这么一张感情丰富的脸皮，一句话，又把人逗乐了。
    　贾有福真正在艺术上有了明显飞跃、发展和突破的，是在1951年，他有幸遇到了杭州籍著名小锣书艺人罗笑峰。
这一年，年仅21岁的初生牛犊贾有福，恰逢罗笑峰在兰溪街头表演，围观者甚众，他挤进去看了听了，结果着迷了，很快被罗笑峰的表演艺术所折服，当场拜罗笑峰为师，亲聆名师指点。
　　罗笑峰，杭州人，是杭州小锣书的第六代传人。先生师从罗笑峰大概有三年时间，在学艺后期，贾有福在台上演出，罗笑峰在台下指点。当时演出的地点大多在新昌、嵊县一带。之后贾有福能那么熟练地运用各地纯正的方言，与他在周边多地的巡演分不开的。
　　艺成出师后，贾有福与父亲一样，以兰溪为出山之地，说唱献艺卖梨膏糖。兰溪处于三江汇合之处，商业繁荣，茶馆酒肆林立，三教九流之士云集，为民间艺人创造了良好的演出氛围，也便于艺术上的相互切磋。贾有福凭着语言上的幽默诙谐和动作上的维妙维肖，举手投足都是戏，很快在兰溪站住了脚跟。也就在这时，结识了严玉羚，一位贤惠娴雅的兰溪姑娘，风雨里相依为命，回古镇佛堂构筑起一个家。
　　“稀奇稀奇真稀奇，花缸鲤鱼会做戏，弥勒菩萨斫麻地，城隍老爷坐飞机，大水蚊虫打喷嚏，水牛掉进汤罐里……”在煤气灯的照映下，先生站在四尺凳上把小锣敲得正欢，开始当晚的演出。台下尽是密密麻麻仰着头开怀大笑的平头百姓。几年后的贾有福已经非常娴熟地掌握了小锣书的表演技术，能轻车熟路地扣牢每一位观众的心。如果说当初决心要学唱“梨膏糖”这门“手艺”是为了生计为了养家糊口需要的话，那么随着岁月的流逝，这四邻八乡夜幕下的乡村晒场，则是贾有福心中最辽阔的演出舞台。从他口中迸出的一个个爆笑的噱头，都是草根艺人分发给每位乡亲的最真诚的开心果，是乡村晚风里一场醉美的豪门盛筵。
    　那年月，村里人一看见他拎着煤气灯，背着演出箱，扛着三脚架走在落日的余晖里，走进黄昏的街巷中，就像等来了自己尊贵的客人，迎来自己的节日，匆匆地扒完碗里的饭，早早地来到小锣响起的地方。
　　1966年，这是一个8亿人民观看8个样板戏的年代，民间艺术受到了冲击，民间艺人受到了批斗，先生只能在生产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挑粪背锄头了，一天挣8个工分。他的内心一直处于极度的绞痛中，他放不下自己钟爱的小锣书，也惦念着牵挂自己的乡亲们，这期间他也曾偷偷摸摸地出了几次门，有时没开演就来了几个连布裤都穿不正的造反派，一看他这副模样就说他不是个好人，不由分说就没收了他的道具和精心熬制的梨膏糖。文革十年，耽误了他一生中最宝贵的一段时光，他的心在流血。一个杰出的民间艺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演出道具晾在一旁，和生产队的社员们一起过着拜热头孔的日子。
　　1976年文革结束，中国又迎来了改革开放的大潮，贾好笑也迎来了民间艺术家的春天。他发自真情地唱出了自己的心声：“日子越过越开心，赛过蜂糖喝下七八斤，口里甜起甜到心，一直甜到脚后跟”。1984年，义乌曲艺团进行大胆的创新和改革，吸纳贾有福为曲艺团成员，及时给他提供了一个最好的展示舞台，也使他找到了施展才华的一方天地，已是53岁的贾有福迎来了其小锣书演艺的最高峰。
　　在这段时间里，贾有福的建树颇丰，是舞台上创作最活跃的一个时期，出了一系列具有时代特色的曲目：《苦头变甜头》、《领证》、《路、车、人》、《火烧红又喜》、《风流记》、《赵秀菊骂夫》、《接婆婆》、《好事多磨》，评话《养母研讨会》等，用一个中国男人心底里的善良与正直，唤醒良知，鞭笞丑陋，扶正社会风气。曲艺团有演出任务他总是随叫随到，上台演出从来不挑捡演出时段，不论是打前阵还是压轴戏，他都不计较。
　　1984年演唱的《苦头变甜头》，获金华地区汇演一等奖；1988年的《接婆婆》，在金华地区汇演中获二等奖；1990年演唱的《好事多磨》获金华地区汇演一等奖；1996年演唱的《风流记》，受到义乌市纪检委、宣传部、文化部、监察局表彰，并评为优秀节目而获奖。是义乌市第六届、第七届政协委员。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曲艺家协会会员。
  　　1998年12月9日，省文化厅、省曲艺家协会授予贾有福先生“德艺双馨艺术家”称号，授奖仪式暨先生从艺五十周年曲艺专场演出在佛堂影剧院举行。
　　“敲起小锣唱开头，今朝要唱王老头。王老头，年纪六十出零头，家住佛堂王蒲头，平常种田背锄头，农闲在家烤饼做馒头……”在一连串的“头”字排列中，贾好笑讲述了一个普通农民（王老头）在文革中所经受的遭遇，三中全会后，农民们扬眉吐气，王老头承包了山头，种起了桔子做起了罐头，金瓜天罗爬墙头，吃尽苦头后的王老头终于尝到了甜头。随着情节而变化的表情，引发了观众阵阵笑声。
　　先生的第二个节目是《接婆婆》。重新上台的他刹那间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乡下老太婆，穿着一件古旧的太婆衣，满身是尘世的风霜。“她”讲述了两个儿媳妇争着赡养老婆婆的动人故事，歌颂了中华民族敬老爱老的传统美德，这是一出以动作和表情取胜的节目，同样给人以欢快的感觉。
　　晚会上先生用不同的演出方式和着装，表演了历次获奖曲目，有批评不正之风的，有弘扬正气的。最后在以劝赌为主线的《赵秀菊哭夫》哀恸的哭声里笑翻了在场的所有观众，让大伙领略了一个民间艺术家带来的酣畅的夜晚。
　　他在五十年的艺术生涯里，一如既往地追求着艺术上的完美，把自己心中的爱奉献给乌伤土地上的人们，家乡的人们也一直惦记着自己的艺术家。每年的老人节，各村的老年协会都要邀请贾有福为他们助兴，贾有福也非常乐意。那年佛堂镇老年协会成立，他就为家乡的父老乡亲说了一段《养母研讨会》，让老人们捧腹，也让老人们唏嘘。后来，这个节目就成了他献给老人节的固定节目了。
　　《养母研讨会》富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它围绕着赡养老人的社会问题展开了众多的家庭矛盾。善良的母亲把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拉扯大了，女儿出嫁，三个儿子也相继成家了，然而母亲却不可抗拒地老了，无情的现实使她在晚年生活中承受比生儿育女更多的艰辛和苦难。家庭生活一天天地好起来了，老人却成了儿子们的累赘，平淡的生活从此起了波澜。一个没有惊险情节的故事，却妙趣横生、一波三折。在一个多小时的表演中，贾有福不是用以唱为主的小锣书，而是用近似于评书的形式，通过他那张每个部位都会说话脸部表情以及丰富朴素的群众语言，紧紧地扣住了观众的心弦，时而让人捧腹大笑，时而又掩面而泣。每一个品味过《养母研讨会》的老人们 ，心情都久久不能平静，许多人都用衣襟擦着激动的眼泪，他们感谢本乡本土的老哥，用他擅长的艺术形式为自己说出了心里话，也让自己的老姐妹们出了一口恶气，更让自己度过了一个快乐的节日。
　　在1998年，中国曲艺家协会主办的《曲艺》杂志评选贾有福为第九期的封面人物。
　　　　　　　　
　　忙碌中的先生老了。
　　衰老中的先生病了。
　　2006年先生不情愿地住进了杭州医院，接受白衣卫士的诊疗。5月12日护士节，生病住院的他，用随身携带的那面小锣，在联欢会上为护士们演唱了一段最拿手的小锣书，想不到这竟是他生平最后的一场演出了。2006年10月19日下午2时，先生接到了来自天堂的请函溘然离世，享年75岁。同时也在他倾注一生心血的小锣书舞台上最终谢幕。
　　　　　　　　

成老师

欣赏李老师佳作，超赞

成老师

读完李老师的作品，一个鲜活的艺人形象又出现在我们面前！

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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