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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义脉风骨,御风踏浪行 ——徐侨、朱元龙师生接力抨击权奸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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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嘉定十二年(1219年)秋,义乌东岩山麓。

枫叶红了大半,偶有一两片从枝头旋落,擦过孝冯祠的青瓦,悄无声息地停在阶前。祠堂东侧几间茅屋,土墙竹篱,檐下挂着一块木匾,上书“东岩书舍”四字——墨迹已有些年头,边角被风雨啃出了毛边,却一笔一画筋骨分明,像一个人挺直的脊梁。

徐侨将官服叠好,放进一只旧木箱里。箱底压着几卷书,书页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卷《近思录》的封面,没说话,只将箱盖合上。

罪名是“迕丞相史弥远”——忤逆了当朝权相。史弥远,宁波鄞县人,独秉国柄二十余年。此人门生故吏遍天下,肯弯腰的人多得是,不差徐侨一个。但徐侨偏偏是那个不肯屈膝的人。他上书极言时政之弊,请大臣“以正己之道正人,忧家之虑忧国”。史弥远怒不可遏。于是,史弥远一纸弹劾递上去,五十九岁的徐侨便从江东提点刑狱的位置上被拿了下来。

回到义乌,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在孝冯祠旁构了几间茅屋,取名“东岩书舍”。第二件,他在庭前种了几竿竹子,便在堂中安顿下来——晨起扫径,暮时煮茶,仿佛一种无声的约定:他在这里了,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多年以后,徐侨还会常常想起那个秋日的午后邂逅。

当时他刚把一卷《近思录》翻到第三页,忽然听见门外青石小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落得笃定,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又像是早就知道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他抬起头,日光正从门外斜斜地切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一个年轻人逆着光走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身板挺得笔直,走到门前,他停了一步,整了整衣冠,又抬手将肩头沾着的一片枫叶拂去——动作很轻,却很郑重,仿佛拂去的不是落叶,而是这一路的风尘。然后他跨过门槛,在徐侨面前站定,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

徐侨望着他,恍惚间竟有些怔住了。那跪下去的姿势,那年轻的、未经岁月磨损的眉宇间透出的沉毅——多么像一个人。像谁呢?像三十七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是这样年轻,也是这样跪在另一个人面前。信州上饶,也是一个秋夜,满室烛光摇摇曳曳。朱熹先生端坐在书案后面,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下了一个“毅”字。笔画刚劲,力透纸背。先生说:“崇甫明白刚直士也,命以‘毅’名斋。”墨迹未干时那种灼烫掌心的感觉,至今想起来,仍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着,烧了三十七年,还没有熄。那个字他守了半辈子,起起落落、进退出处,没有一天丢下过。现在,一个年轻人沿着青石小径走来了,在他面前跪下来——他知道,该传下去了。

“起来吧。”徐侨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稳稳的重量,“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朱元龙,字景云。闻先生在此讲学,特来拜师。”

徐侨点了点头。窗外那丛竹子正被风吹着,叶片相擦,沙沙地响。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朱元龙身上移开,落在虚空中某个遥远的地方——像是透过这个跪着的年轻人在看着另一个时空。半晌,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朱元龙脸上。

“你起来。”他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稳稳的重量,“你既然来了,我先问你一句话。”

朱元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垂手立在案前。

徐侨看着他,停顿了一息,然后开口:“你来说说,何谓‘毅’?”

朱元龙略一沉吟:“弟子以为,‘毅’者,守正不阿之谓也。遇难不退,遇挫不折,无论顺逆荣辱,始终一贯地秉持自己的道义。”

“说得好”。徐侨微微颔首,“可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朱元龙抬头:“请先生明示”。

“最难的不是‘不退’——一腔血勇,谁都能撑一时半刻。最难的是‘不折’。风来的时候你站着,雨来的时候你站着,所有人都跪下去的时候你还站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脊梁还是直的。”

堂中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

朱元龙起身,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弟子谨记。”

徐侨常常对学生说:“无所欲则刚,无所私则明。”一个人若无所求,便无所畏惧——这是他用三起三落换来的体悟。他又说:“己以廉而不能戢吏之贪,犹己贪也;心乎惠民而不能摧奸以达惠,犹无惠也。”清廉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是为了“清”而“清”,而是为了“惠民”而必须“清”。这些话,像种子一样种进了朱元龙的心里。

东岩书舍的十七年,徐侨讲学授徒,从学者遍东南。每至春秋佳日,他带着弟子们漫步山间,指点烟霞,讨论义理。他写下了《行行歌》:

行行兮何之,郊之畴兮山之径。

耕艺兮雨晴,樵牧兮昕暝。

室庐兮其伦,老稚兮其性。

走在山间的小径上,晴耕雨读,樵牧晨昏——这就是他归隐后的生活。他在《莺兮歌》中写道:“莺兮莺兮载好音,羽毛自珍兮藏山林。春出依柳兮秋隐林深,丘隅有木兮游知所止。睍睆求友兮期远匪比,出处有度兮观者为仪。温乎其声和兮,听者心夷。”莺鸟珍视自己的羽毛而藏于山林,正如他珍视自己的名节而退守乡野——出处有度,进退有节,这才是君子之道。

在《燕兮歌》中,他又这样写道:“燕兮燕兮,颉颃于飞。语呢喃兮声哲支,居慕贤兮身缁衣。高明依栖兮王谢侪其主,去来有节兮春秋兮其旅。良时赓歌兮对尔吟哦,清燕论文兮聆尔话语。”燕子来去有节、依栖慕贤——他期盼的,正是这样的弟子:像燕子一样知时节、守节操、慕贤德。

在这些静好的岁月里,慕名而来的学子络绎不绝。其中最出色者,当推朱元龙、康植、王世杰。

康植(1196—1250),字子厚。其父康仲颖与徐侨有同年之谊,同是淳熙十四年的进士。康植自幼受父亲庭训,稍长之后,正值徐侨罢官归里、讲学于东岩书舍,康仲颖便命他前来投师,受教三年。康植聪明颖悟,刻苦用功,是徐侨颇为得意的门生,与朱元龙并称“徐门双璧”。嘉定七年(1214年),康植进士及第。端平元年(1234年),徐侨被召为理宗侍讲经筵,康植伴师同行。理宗亲赐“永慕庙”匾额,命康植携回义乌。康植为人刚正不阿、直言时事,触怒权臣,险遭死罪。他勤政为民,最终卒于赴任途中。明代金江《义乌人物记》评价道:“徐侨承朱子之绪,传圣贤之学,倡道乌伤,及门之士,多著贤行,若康植、朱元龙者,而发于政事之间,尤光明俊伟。” 

王世杰,字唐卿,是徐侨门下与朱元龙、康植并称的另一位高足。与朱元龙锋芒毕露、硬刚权奸的御史风骨不同,王世杰走的是一条更偏重于文教与吏治的道路。

他由太学生登端平二年(1235年)进士第,初任长洲尉,于宝祐年间(1253-1258年)知新昌县——这是他为官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新昌,他做了一件与老师徐侨创办东岩书舍遥相呼应的事:兴学校。他大力振兴当地的官学教育,以致“来学者甚众”,将徐侨“以实心行实政”、以教化泽被一方的理念,从义乌的东岩山麓带到了浙东的新昌县境。此后,他入朝任秘书郎,于景定三年(1262年)升任秘书丞,后出任安吉州知州。他的仕途虽不如朱元龙那般跌宕起伏,但亦平稳通达,最终以高寿终于家。

王世杰还有一个更深远的影响——他传承了徐侨的理学端绪,启蒙了另一位义乌名儒石一鳌。石一鳌“少从王世杰,得徐侨之端绪”,学成后创办了与东岩书舍齐名的“讲岩书院”,从游者数百人,使得徐侨的理学思想经由王世杰这一脉,继续在义乌大地上开枝散叶。

徐侨晚年复出的那段岁月,是他生命最后的燃烧。

端平初年(1234年),七十三岁的徐侨被重新召入朝廷。入觐理宗,他“手疏数千言,上劘主阙,下逮群臣,无所回隐”。此时距离他当年被史弥远劾罢,已经过去了十五年。史弥远已死,但权力换了面孔,贪腐与专横仍在。理宗见他“衣履垢敝”,叹道“卿可谓清贫”。徐侨却答:“臣不贫,陛下乃贫耳。”皇帝愕然问“朕何为贫”,徐侨历数国势之危:“权幸用事,将帅非才,旱蝗相仍,盗贼并起,经用无艺,帑藏空虚,民困于横敛,军怨于掊克,群臣养交,而天子孤立——国势阽危而陛下不悟。”——这样的奏对,举世罕见。同年,徐侨进工部侍郎。但不久便因与新宰相意见不合,再三请辞归乡。

嘉熙元年(1237年),七十八岁的徐侨病逝于家。朝廷评价其“资禀清劲,气节委特”,谥号“文清”。《宋史》赞曰:“若其守官居家,清贫刻厉之操,人所难能也。”

他走了。但他种下的种子,正在发芽。

接过徐侨那支“毅”字火炬、将抗争推向史嵩之的,正是朱元龙。

徐侨去世前后,朱元龙已经入仕。他于嘉定十六年(1223年)进士,从县尉做起,一路升至宗正寺丞兼权左司郎官、国史院编修、实录院检讨。他“屡上封事,自宫禁朝廷及百官万民皆痛切言之”——跟他的老师一样,从不回避,从不藏掖。

他在《与执政议括两淮浮盐书》中写道:“朝廷行商贾之事,庙堂踵诸阃之规,使史氏书曰‘括浮盐自今始’,不可。”寥寥数语,锋芒毕露——朝廷在做商贾的勾当,庙堂在沿袭军阀的规矩,史书若记下“括浮盐从今天开始”,这是不可以的。这是一个文官对朝廷失体的痛切指斥。

然后,他做了一件徐侨如果还在世,一定会点头的事。

弹劾史嵩之。

史嵩之,史弥远的亲侄。宁波史氏,宋时烜赫一时,史浩、史弥远、史嵩之先后为相,史称“一门三相”。史弥远把持朝政二十余年,死后不到十年,他的侄子又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史氏一门,权柄相承,几如世袭。

史嵩之任督府统帅时,滥杀了一名富民王伦。那王伦并无过犯,只因不肯献出家财充作军资,便被以“通敌”之名处斩。史嵩之以为,杀一个平民算得了什么?权贵杀人,在南宋末年实在算不上新闻。

但朱元龙不这么认为。他搜集证据,写成奏疏,弹劾史嵩之“在督府时杀富民”。史嵩之没有想到,一个义乌来的文官,敢动他。

史嵩之入相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复。“疾其直言,遂斥去”——朱元龙被逐出京城,差知衢州,改知吉州,再改知台州。一贬再贬,越贬越远。

但朱元龙的“刚直”,远不止弹劾史嵩之一件事。

在任权左司郎官时,曾有京局官倚仗权贵的势力,想要为亲友谋取官职——“挟权贵势求举牍”。举牍,就是推荐文书,是入仕的敲门砖。权贵们以为,打个招呼递张条子,朱元龙自然会卖这个面子。可他当面斥责:“举牍可以势取耶?”——朝廷的命官,是可以凭权势谋取的吗?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那些习惯了以权谋私的脸上。理宗皇帝闻之也不禁称赞:“元龙好台谏。”

还有,宦官陈恂益想要谋求节度使的封节。节度使是武臣最高荣誉,一个宦官也敢伸手?事下都司议论,朱元龙拟文驳回,力持不可。宰相传达皇帝的旨意,让他修改拟文。换作别人,天子有命,改就改了。但朱元龙不是别人。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后来被载入史册的话:“吾职可罢,拟笔不可改也。”——我的官职可以被罢免,但这支笔写下的文字,一个字也不能改。“吾官可弃,笔不可夺。”八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案卷上,谁拔也拔不出来。

还有一桩更棘手的案子。皇室宗亲与百姓因圩田发生诉讼,“宗室有圩田之讼,众莫敢决”。宗室是什么人?天子的本家,谁也不敢得罪。案子拖在那里,人人绕着走,生怕沾上麻烦。朱元龙接过来,翻看案卷,依据法律,毅然决然:“于法,品官不许佃民田。”——按照法令,品官不能租佃百姓的田地。他面无惧色地陈述:“按照法律,朝廷的官员不许占有佃民的田产,难道皇上的亲属就可以与百姓争田产吗?”一语既出,满朝愕然。天子属籍又如何?皇亲国戚又如何?法不容情,一视同仁。他“毅然决之”,将田地判还百姓。

这三件事——怒斥权贵“举牍”、坚守“笔不可改”、判决宗室圩田案——每一件都足以让他得罪一批人,每一件都足以让他在官场上寸步难行。但他全做了。

除了史嵩之,还有一位宰相也“素恶其刚直”——郑清之。郑清之为相时丧权辱国,对朱元龙这样不肯弯腰的硬骨头,自然是眼中钉。在史嵩之和郑清之的先后排挤下,朱元龙被彻底逐出权力中心。

罢官归乡后,有族人劝他改改作风,学得圆滑些,好图东山再起。朱元龙笑了。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传诵的话——“我生是一个全人,死也是一个正鬼。”意思是:活着,我就活成一个完整的人;死了,我也要做个堂堂正正的鬼。

这话里有徐侨的影子。当年在东岩书舍,徐侨对他说过:最难的不是“不退”,是“不折”。他做到了,至死未折。

此后十年,朱元龙闲居家乡,读书著文。有人来访,他便煮一壶粗茶,与人谈谈经义、说说时局。谈到史嵩之的时候,他从来不回避,也不后悔。学者称其为“励志先生”——励者,砥砺也;志者,气节也。淳祐十二年(1252年),五十九岁的朱元龙病故。

从史弥远到史嵩之——一个史家,两代权奸。徐侨弹劾史弥远而被罢官,朱元龙弹劾史嵩之而遭贬斥。师与生,各自以仕途为代价,守住了同一条底线。

这条线,从朱熹那里流出来,流进徐侨的身体,又从徐侨的身体流进朱元龙的身体。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一封奏疏,又一封奏疏;一次罢官,又一次罢官;一句“举牍可以势取耶”,一句“吾职可罢,拟笔不可改也”,一句“品官不许佃民田”。它像一根细丝,在权力的重压下随时可能断裂,但它没有断。它穿过八百年的时光,一直连到今天。

东岩书舍早已不在了,只剩下遗址和传说。但那条义脉还在。在每一次有人选择站着而不是跪着的时候,在每一次有人把真话而不是假话递上去的时候,那条看不见的线就会亮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发出只有懂得的人才听得见的声音。

徐侨和朱元龙,隔着生死,完成了一场接力。他们传的不是官位,不是财富,甚至不是学问——他们传的是一口气,一口气而已。但这一口气,撑起了一个人的脊梁,也撑起了一个地方八百年的风骨。

义脉如缕,不可断绝。

铸义脉风骨,御风踏浪行——徐侨铸造了那道风骨,朱元龙接过来,踏着风浪继续走了下去。康植、王世杰也接过了那盏灯,在另一个方向上点亮了属于自己的光芒。千百年后,当人们走在义乌的土地上,仰望那辉映在义脉上的清莹星座,便会知道:有一种风骨,从未折断;有一种义脉,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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