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双江湖行
季成忠
金子姐把车子开得稳当,载着小分队四人停在“双江视界”展示中心前,与已先到的院长、秘书长等老师汇合。一行十一人像一群觅花的蜂,徜徉在大厅里,翅膀还带着窗外的热风。

眼前的这栋建筑叫做“双江视界”,它本身便是块里程碑——自启动到落成,像一枚楔子,利落地嵌入新区的版图。走进展览中心,迎面是巨幅视屏墙,“潮涌双江·时代答卷”八个大字映入眼帘。墙上的科创湖区蓝图一面面铺陈着:未来科技与东方美学交融,最现代、最国际、最生态、最义乌,像四根柱子撑起这一方国土的愿景。“帅,亮。”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它们像两枚小石子投入湖心,漾开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牵动着我们的视线。

紧接着,我们坐上双江湖观光车,沿湖缓缓而行。行到南江堰坝,这里是义乌江与南江的交汇处——“双江”二字,便从这片水声里长出来。两江潺潺在此碰头,打个旋,溅起细碎的浪花,携手向南流。水声清越,像在说什么要紧的话,我们听不分明,又是那么熟悉!潺潺,灿灿,地理之所以然,人心之所以然……堰坝另一侧,香溪路下穿工程的基坑挖掘,大地被切开一道新鲜的口子。十五点七亿的投资,四点六公里长度,水下隧道将连起五洲大道与佛堂大道。远处,甬金高速涉湖段工地正忙——省内第一条水下高速隧道,国内少见。挖掘机与罐车穿梭轰鸣,红白相间的安全帽在烈日下移动。这画面堪比任何杰作都有力量,都震撼心弦。它的立项,它的破天,它的生长——像一个少年,骨节在拔,肌肉在隆,汗珠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桥下的湖水正一寸一寸有种规则的变,一寸一寸的靓。枢纽蓄水区开挖了一千五百万方土石,两百多万平方米的湖面——数字大得惊人,让人恍惚。但眼前,一艘木船静静泊着,把一整片乌孝的天裹紧,揽在怀里。几只野鸭从水草丛里钻出来,排成一列,慢悠悠向湖心游去。笼着薄雾的湖面,如未干的水墨;阳光一照,雾气便化作蒸腾的万千金屑,在碧波间跳跃。我忽然觉得,这些野鸭比我们早先住进了未来——它们不懂什么蓝图,它们却知道水宽了,天生的知道这天也在宽了。
好奇心像被花香牵引的蜂,刚在南江堰坝停了一脚,又画着弧线飞向“清风明月”段。这时展现的画面,一侧是湖,一侧是新植的林地。风从水面来,穿过枝叶,化成沁人的凉快。乔木已初具规模,灌木与地被密密铺着,绿意深深浅浅,地被高高低低,在风里翻涌成鲜活的思绪。白鹭从芦苇丛惊起,翅膀拍得慢悠悠的,像个悠闲的标点,落在长卷的某处——这般鲜活的文字,是湖水用翅膀写下的。一只黑天鹅径直远远地赶过来,脖颈一伸一伸得,如慢条斯理的优游者,和我们这群不速之客打招呼。

巨石题有“颜风流芳”四字,十分醒目。它立于池边,宛如裙边的绸带;沿着护堤的山坡——远处坡顶翼着醉翁亭一样的一座,俯视着到来的我们,以及尚未到来的时光。
坡脚,是一排长长的牌坊,展示栏:“有些记忆在湖光摇曳的岁月里,如沐清风。”话是说得轻松,轻得像湖面的水气,落在心里却是沉甸甸的。新城崛起,不忘把旧日文脉慎重收好,这便是“古韵拾遗”了。花有根,文有脉,采蜜人深知其中滋味。
再往前,经过“江南忆”如意广场,地面的如意纹样铺得讲究。“义乡源”与“义心榭”临水而立,飞檐翘角倒映湖中,虚实相映之间,仿佛看见古老的义乌与未来的义乌隔水对望。最让我走不动路的,是一棵被特意保留下来的古樟。树冠如盖,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树下木平台,阳光从叶缝漏下来,洒一地碎金。几百年了,它见过江滩,见过田野,见过手车,见过茅草房、泥土墙的村庄。如今,它将守着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湖,继续数它的年轮。我靠在栏杆上,忽然觉得这棵树才是真正的“圣者”。我们这些过客,不过是它漫长岁月里的一瞬花开,一醺柳荫;而它站在这里,是要替这片土地记住所有来时路。诗意的文字,就藏在古樟的每一圈年轮里,等有心人来取。

车子启动,悠悠地行驶上北堤。左手是小湖面,清凌凌的,能看见卵石和游鱼的影子;右手是大湖区,徐徐微风把水面漫到天际,与天空的蓝化在一起,与飞鸟的声音化在一起。堤上垂柳拂水,荡开细密涟漪。风大了些,吹得人眯起眼,也吹得湖面碎成千万片银鳞。
“那边就是富港大桥。”导游微笑着讲解,眼前钢拱肋正在吊装,像一道未完成的虹,架在江上。一百九十三米长,五十三米宽,义乌第一座跨江特大桥,双江湖的标志性景观——“双江之眼”。此刻看到的是桥的骨骼,钢的、硬的、赤裸的;若干年后,当人们站在桥上远眺湖光山色,不会知道这个夏至午后,有一群人正为这道风景打下桩基。但桥会记得,湖会记得。
之前在双江视界中心三楼看,和此时在实地看,是不一样的触碰感。那时是俯瞰,是预览;此时是行走,是亲历。归属,而熨帖。更让我心生奇趣:它的过去,现在,以及将来!像一簇花,从含苞到盛放,采蜜人恰好途经了最清俊的那一瞬,最动人靓丽的那一瞬。
图版上的线条与色块,在这一趟走下来之后全活了——蓝色是湖,绿色是廊道,红色是富港大道,灰色的下穿隧道只是一条虚线,但我知道那里正往下挖。“智慧产业创新园”与“江湾国际智创园”的地块上,近七十亿投资承载着义乌从“商贸之都”迈向“科创新城”的雄心。此刻还是一片平整的土地,风过处扬起些微尘土,但图纸上的每一笔,终将落在实处——就像种子落进土里,谁也拦不住它发芽。
环湖路上,观景平台的石墙上刻着:“问湖逐梦,书写一座城,一个湖。”这座城用了四十年,把“鸡毛换糖”做成了全球最大的小商品市场;如今——“万商云过眼,一塔静横空。丝路弄潮起,新城绘彩虹。”说的是未来。而这卷蓝图,正在从容地、稳稳地展开,像夏至日最长的白昼,一寸一寸地铺向远方。
清风明月还在,只是换了人间。胸中的诗与远方忽然就近了——不在天际,就在脚下这片蝶变的土地上,在这面汇聚两江、映照未来的湖水里。
回去的路上,我又想起那棵古樟。它立在湖边,像一个沉默的承诺——繁华会来,人潮会来。但它站在那儿,替这片土地守住最初的心跳。于是我把这一路采得的风与光、水与土,都揉进这阕词里:
广厦藏云岫,寻幽入翠微。一湖广泽鹭争飞。恰是双江潮涌、待虹垂。鸿业承今古,长通道四维。更抒雄图启新扉。回首古樟如盖、守春晖。
树会一直守着。而我记下的,不过是这个夏至日,湖水里漾开的一圈微小涟漪。是这日的花蜜。采得满身香,归来细细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