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里梅香
文/詹雪芬
陇头朱对我来说,并不陌生,离我家只有一站之隔,但真正踏入村落、读懂古村底蕴,却是头一回。六月恰逢江南梅雨季,航慈溪裹挟着青草温润的气息漫上岸堤,我踏着浸满潮气的青石板,随同义亭作协、稠州论坛、诗词楹联学会诸位老师,在村干部的引路下,穿行于陇头朱纵横交错的里弄古巷中。清风穿巷而来,一缕清甜暗香萦绕鼻尖——不是桂花馥郁,亦非栀子浓烈,是绵延数百年、沉淀在故土肌理里的一缕梅香。

古巷的青石板经百年行人踏磨,温润如玉,石缝间青苔浅浅铺展;两侧鹅卵石小径曲曲折折,往村落深处蜿蜒。白墙黛瓦错落相连,墙面斑驳,刻满岁岁年年的人间烟火;檐下红灯笼轻轻垂落,柔红光晕衬得老屋古韵悠然。细弱电线交错轻搭于檐角上空,这条窄巷看似寻常,却藏着陇头朱代代相传的温软烟火,一砖一瓦,皆是慢下来的乡土旧时光。

巷口左转,便是远近闻名的龙眼古井。石质井圈历经风雨冲刷,石面沟壑纵横,井壁覆满苍翠青苔,沉静蛰伏,村中老人相传,此井为龙眼化身,井水清冽甘甜,冬暖夏凉。我俯身望向井中,水波漾开自身倒影,恍惚间看见往昔图景:旧时村民肩挑扁担,两头铁钩悬挂木桶,俯身汲水,再一步步挑回家中,灌满一口大水缸,整家人的日常饮水皆取自这一方古井。清冽井水无声滋养古村八百载耕读文脉,哺育代代才俊。自开村以来,陇头朱走出百余名秀才、十九位举人、五位进士,后世更涌现二十位博士、三位院士,其中最令乡人引以为傲的,便是被雍正敕封治水河神“朱大王”的朱之锡。

古巷尽头,梅陇朱祠静静伫立。开村始祖珍华公饱读诗书,素来重教兴学,为村落埋下尊师重教的根脉,也让陇头朱文脉绵延、英才辈出。梅陇朱祠原为明代梅陇公朱肇创办的私塾旧址,清末复梅公将其改建为梅陇初级小学,后扩建为完全小学,更名陇头朱中心小学。无数少年从这间老屋走出,奔赴四方,成长为各行各业的栋梁之才。

历任村两委接续传承先祖崇文之风,数位乡贤牵头创立梅麓奖学基金会,至今已有十九载。每年正月初三,村里都会举办颁奖礼,优秀学子、在岗良师、新晋大学生皆能领到千元奖学金,即便远嫁外乡的女儿家中孩童,亦能同享这份荣光。丰厚奖励点燃少年向学之心,多年来村里走出二十余位博士、四十余名硕士、三位院士,每一年本科录取的后生,都能凑满两桌喜酒。
烫金红信封递到少年手中时,村支书总温和叮嘱:“好好读书,将来莫忘常回故里看看。”去年一名考取清华的姑娘接过奖金,眼眶泛红,坦言学成后要回乡教书,陪伴村里后辈。此刻我读懂了梅香第一层深意:梅花香自苦寒来,这群奔赴远方的学子,便是梅陇里开得最热烈的繁花。
而最打动我的,当属陇头朱独有的女儿节。谈及节庆,村支书眼中满是暖意:“老话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偏不认。女儿是放飞的风筝,线永远攥在家乡手中。”
女儿节定于每年十二月第二个周末,自2019年开办至今,已连续举办七届。去年冬日我有幸亲历盛会,天未破晓,全村红灯笼尽数高挂,青石板街巷清扫得一尘不染,家家户户门前鲜花盛放。散落全国各地的外嫁女儿奔赴归乡,有的牵着幼子,有的搀扶老伴,刚至村口,村干部便上前相迎,一杯热姜茶暖手,一句熟悉乡音入耳,万千乡愁化作眼底热泪。
村中宴席从村头绵延至巷尾,红烧肉的醇厚香气漫遍每一条古弄。一位远嫁外省二十年的大姐,与儿时闺蜜相拥落泪,从前总以为出嫁便断了根,归来方知,此处永远是心之所归。村支书逐桌举杯,高声宽慰众人:“办女儿节,就是要告诉每一位陇头朱姑娘,无论走多远、飞多高,村子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回乡之日,你们是主角,绝非过客。”
微风裹挟淡淡腊梅香掠过街巷,台上女儿身着红裙敲鼓放歌,台下老人孩童拍手欢笑。我又悟得梅香另一重内涵:梅花向来抱团盛放,一簇紧挨着一簇,从不孤零,恰如陇头朱儿女,纵使相隔千里,血脉乡情永远紧紧相依。
辞别古村时,我立在航慈溪畔,看溪水缓缓东流。村中新栽的梅树已长至一人高,枝桠随风轻晃。相信数年之后:待山间梅树成林,让归乡女儿一览满山梅景,重寻先祖植梅的旧事。
走出很远,耳畔依旧萦绕村内犬吠,夹杂风拂枝叶的沙沙轻响。原来陇头朱口中的“龙”,从来不止古井传说,而是世代守在此地的乡人,以热忱经营烟火,以温情维系乡情,化作守护故土的坚实脊梁。
漫山梅香从不止于寒冬绽放:它藏在每一张滚烫的录取通知书上,绽在每一位归乡女儿明媚的笑靥里,融在航慈溪缓缓流淌的碧波间,根植于陇头朱每一寸浸润烟火的土地。岁岁年年,暗香不绝,生生不息。
摄影/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