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仍是少年心

周建强

      孩子们睡觉前赖着要我讲小时候的故事，哈哈，我的好记性排上用场了，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女儿在上七年级，我就专挑了一些七年级的小故事，讲给他们听。

      每年初夏这个时令，是一年当中最郁郁葱葱的时节。七年级的夏天，读书感觉挺轻松的。特别是代数，因式分解最难，难得有点像天书，不管听得懂还是听不懂，那个章节结束了，上课不讲了。换成了分式和运用分式解应用题，这个知识点比因式分解容易多了，大大地舒缓了一口气。英语可能在学形容词的比较级和最高级，有几个课文还记得，比如：一年的四个季节、乌鸦和狐狸、龟兔赛跑。

 

（图说：还记得铝制饭盒吗，吃蒸饭。在饭盒上刻画了自己的名字或者图案，免得被错拿。）

 

      每天傍晚吃过晚饭，重新准备第二天早上的蒸饭。把家里带的米用水洗几遍，然后放在学校的蒸笼里，利用锅炉的水蒸气把米饭蒸熟了。因为夏天的夜里热，有些米饭第二天早上吃的时候，可以感觉到轻微的变味。条件挺艰苦的，没有鸡蛋、牛奶、面包、馒头，没有新鲜的蔬菜。一边吃蒸饭，一边是母亲准备的霉干菜，里头没有水分，黑乎乎的，干巴巴的，活像木乃伊。牛奶和蛋糕存在于英语的课文里，我们知道它们的单词，但是生活中见不到。还有需要在铝制的饭盒上做上独属于自己的标记，方便每天从一大堆饭盒里面快速地找到它。

 

（图说：马渡村太平桥，午睡睡不着的时候，来到桥底下抓过虾，但是从来没有抓成功。）

 

      学校实行夏时制。把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和日本的时间一样，国家认为这样做可以节省能源。每天起得更早，睡得也早一些。中午安排了午睡，只是我怎么也睡不着。有时间睡却睡不着挺苦恼的。因为中午外面的太阳那么晒，不可能在太阳底下到处走，怎么打发和消磨午睡那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是一个问题。有一回我只好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手搁在把手上，头挨着座位上，用这种无聊的姿势来度过午睡，没有手机平板玩，只好回忆一下课堂上的内容了。还有一回走到河边的桥底下，河水十分清澈，看见有一些大一点的虾趴在石头上，就拿一个小棍棍去逗它，希望它用爪子夹住棍棍，可以趁机一把把它拽出水面，不过不可能成功。

 

      在晚饭过后，夜自修开始之前，有一段时间，是最放松和美好的。走到外面的田野上，从学校的大门出来，有一条农田之间的路，很笔直，通往一个粮库，再过去就是一条镇上最大的河。喜欢在这条路上散步，两边的农田生机勃勃。这个时令，麦子和油菜都已经收割了，农田里插着秧苗。小路是泥巴的路面，松松的、软软的，踩在上面可以感受到大自然的节气，和二十四个节气的轮回。现在城里都是水泥地和柏油路，雨水渗不下去，地气透不出来，所以每到夏天特别闷热，农村里很透气。

 

（图说：马渡村大堤入口，曾经少年如同初生牛犊，与同学意气风发，激扬文字。）

 

      教室在农田边上，隔着一堵围墙和一条小路。夏天夜晚的教室里，经常有飞蛾一类的昆虫光顾，在日光灯附近扑腾，惹来调皮的男同学分散注意力，激起一阵阵骚动。蚊子也挺多的，一位管实验室的老师自制了几个土的驱蚊器，就是找来两根发热管，通上电，放上导轨，把蚊香片固定在导轨上。教室很大，土设备很小，作用微乎其微。我们学过光合作用，好奇的我经常想，学校附近的秧苗每个晚上被日光灯照着，会不会因为光合作用长得更快一点呢？当然还有青蛙陪伴，青蛙的呱呱叫为我们的夜自修提供背景音乐。

 

（图说：学校偶尔会放电影，同学们大呼过瘾。也有少数调皮捣蛋的同学，明明知道不放电影，故意把凳子端坐到操场上造谣说要放电影，骗得一大群同学跟着干等，后来被批评一通。）

 

      农村经常会停电。我们挺渴望停电，可以不上夜自修，走到其它地方玩。几乎每次开始停电，伴随着这么多个教室这么多学生兴奋的呼喊，耶！自由了。有的时候停电很久，也有的时候一下子就来电了，也是学生们一阵子的哀叹，很泄气的，意思是哎！又要夜自修了，同学们包括我的心里都有一点不爽。后来我到县城读高中，一次停电也没有碰见过，更是失望。

 

（图说：油印的试卷，仿佛一位老人，从历史的隧道中穿越而来）

 

      我们在课业上是幸福的，主要是作业少、考试少，没有月考，好像连期中考试都组织不起来。学校没有复印机，也没有电脑和打印机，就不可能有那么多试卷了。偶尔会碰到油印的卷子，很容易用手把油印的字迹涂抹。老师手写的字没有宋体字标准，一边做题目还要一边问老师这个是什么字，那个是什么字，老师感到不耐烦。

      同学们几乎都是来自周边的几个村子。住校的条件很差的，只能星期六晚上住在家里。每个星期天从家里走到学校，夏天走着走着就出汗了，一个星期下来没有地方洗澡，没有换洗衣服，身上出很多汗，臭烘烘的。每个星期天傍晚舍不得离开家，母亲会为我们准备一点吃的，基本上都是自己家做的土面条，用猪油烧的，顶上再淋一些猪油，很油腻，吃起来感觉到有点恶心。

 

（图说：马渡初中曾经住过的低矮的宿舍，可能原先是村里的仓库改造的，简陋不堪）

 

      很快放暑假了。我们的暑假是在没完没了的农活中度过的。割稻谷、晒稻谷、下阵雨的时候要抢收稻谷，把扎成一把把的稻杆拖到山坡上或河边的草坪上，晒干了，给猪垫在猪圈里。放牛、抓知了、把稻谷用风扇吹得干干净净，交公粮，在河边放猪，在田里施肥，我甚至一把又一把抓着猪粪，分散地撒向水田里，好像天女撒花。拔晚稻的秧苗，把扎好的秧苗挑到田边，供大人插秧。农村里把收割早稻，种下晚稻叫做“双抢”，干得很苦、很累，农活特别多，家里租了好几个人口的土地，反正每天就是在不停地干活。

 

（图说：我们就是推着这样的独轮车去粮管所交公粮的。家里的独轮车现在都退休成文物。）

 

      一个暑假过后，身上的皮肤被太阳公公晒得黑黑，很健康。这样的好处是作业很少，除了暑假作业，没有其它东西。有些不肯读书的同学，可能一道题目也不会去做，尽是干两个月的活，或者玩爽罢了。像我喜欢读书的，虽然没有辅导班，学校也不组织七年级补课，家长也不懂，不会在家里教，可能会在干农活的过程中，偶尔回忆一下课堂上的知识点，这已经算是最自觉的学生了。所以，我的孩子们，读书还是要靠自觉。

 

（图说：暑假里在河边放过的鸭子，憨态可掬。）

 

      暑假里，父母为我养了十几只鸭子，看着它们从刚刚孵化出来的小不点，一点点长大，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村子里的那条小溪就是我的广阔舞台，所有的快乐和开心都来自于她。那时候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河水、天空、农田、草坪、食物都是干干净净的，我的心淳朴得一尘不染。记得把一群鸭子赶到河水里，它们都把脖子钻到水面下面找吃的，十几个白白的屁股朝向天空，尖尖上的羽毛晃来晃去，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个场景实在是太美妙，太逗了。

      特别怀念母亲烧的早饭。和一锅粥烧在一起，然后用笊篱把米粒从粥里捞出来，放在另外一口铁锅里，稍微烧烧，把米饭里面的水汽蒸发了，吃起来感觉超级好吃、特别特别香。现在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了。那可是家乡的味道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我的时代和你们的时代相差巨大。我们物质缺乏，除了没有饿肚子，其它都很缺少，相对来说过得还挺开心的。你们物质丰富，作业多，考试多，我还经常检查你们的作业和考试，除了手机和平板，你们似乎没有好的寄托和放松方式。我总是想着给你们一个完整的童年、少年，所以没有让你们参加兴趣班、补习班，我想七年级的暑假，让你们在外公家里度过，不来干预你们。希望你们也会有自己小时候的故事，以后可以分享给你们的子女，就像我现在说给你们听的一样。

      愿我们归来仍是少年心！

 

                                          乙亥年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