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镇老韵（九）

沉沙

　老镇老韵（九）

　　　　李邦林

　　　　二十二　　童年的夏天
　　老镇边上的这条老江不很宽，但很长，镇上的人都习惯叫它“长江”。后来才知道，那条真正的长江是祖国的母亲河，与她相比，小巫见大巫，我们这条“长江”只能算是小水沟了，它的水同样流入千里之外的汪洋大海。
　　夏天久旱不雨，水很清，能看见鱼儿在水下肆意自如地泛着鳞光，水是夏天炎热里的灵动。与水结缘，夏天里我们都疯野在水里，泡得四肢皮肤发白发皱，泡得眼发红，水灌耳，泡到太阳下山，泡到月亮爬树。
　　那时我们还在留轩学堂读小学，这是一座老镇上小有名气的学堂，童稚的学生被当时的狂热浪潮所感染，除四害我们在江边摇旗呐喊赶过掠江而过的麻雀，看它们惶恐地从我们头顶飞过，成为漏网之鸟。
　　也在初冬寒凉的江水中洗过铁砂，支援大炼钢铁，投喂新市基林立的小高炉让它们吃饱吃好，从水中捞出童真的快乐。
　　酷暑里的清晨，晨风轻拂，下市滩那片浅滩水面是我们的乐园，我们拎着篮子踩进江水——摸黄蚬去。
　　水下那层厚厚的清水沙是黄蚬的梦里老家，也是它们的世外桃源，它们很会挑选一块有利于它们生长的风水宝地，就像我们的祖先也会在兵荒马乱的逃难中寻得一块安顿繁衍之地一样。但它们想不到有一天还是有人会打上门来骚扰驻守中的宁静，遭遇了灭顶之灾。
　　江滩上都是人，玩水带着摸黄蚬，水中的黄蚬好多，脚一踢，浑水散尽，清水里露出它们的真身，一只一只又一只，只只都成篮中之物，好开心。有时还会踢出一只小甲鱼，从它出生的那天起父母就不管它了，让它在江河里自生自灭，我把它放回水中。
　　后来河里的水浑了，还有一股工业废水的臭味，黄蚬娇嫩的身影就葬送在这片水域里。下市滩最终也就沉寂了，直到现在。
　　夏天的义乌江始终是我们童年的向往。
　　夕阳西斜，囫囵地喝下一碗稀粥，啃掉三根萝卜条，约上邻居同伴，喊一声妈我洗澡去了，套上木拖鞋，走在巷弄的石子路上，好一队声势浩大的童子军团。
　　我们夏天洗澡都到义乌江。
　　过了浮桥到江北，是一片细软的沙滩，从那里下水平缓。大人多半会中规中矩浸泡一下擦个身就上去了，小孩则不玩个惊心动魄誓不罢休。人人都会两下子“狗爬式”，我们在水中打水仗，比潜游的时间谁长，在水中叠罗汉……内急了也会在水中酣畅地解决了，瘦猴似的三弟更是放肆地在水里拉了一段硬屙头，浮在水面上，引来许多白条儿争食。我们打趣地说三弟，你人个儿不大，想不到拉出来的硬屙头可以给镇上的大户人家当门闩屋柱了。
　　几年后我也想过，我们乡下人从小就野惯了，城里人他们也会在游泳池里暗暗地撒尿吗？正像那些看似的正人君子，他们都会在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第三只桥船的位置是水最深的地段，在这里潜水从河底摸上一块石头上来，是对我们最刺激的挑战。桥头是挽澜亭，走下石阶就是一长溜河埠头，女人们见缝插针占个位置在这里捶衣浆洗，劈劈啪啪，一派江边盛夏神韵。老人吓唬说，桥亭下有一个很大的空洞，江里的水鬼都躲在那里，冷不防会出来拖上一个垫背的，我们都很怕接近这个地方。难怪那天还是三弟不怕死，潜下水去石堰的石头缝里抓鱼，一个黑影在眼前一晃，慌乱中手被卡在石缝里浮不上来，他在水下超过了他平时潜水的时间，我们都为他捏出一身冷汗，心想这回他要被水鬼拖走了。他终于面色铁青地浮了上来，我们上前一齐将他拖上岸，他喘着粗气，庆幸自己没死。
　　起先，下江洗澡都是清一色的男人，转个身子就把裤衩换了。后来女的也被“拖”下水了，几个皮一点的女人带头，胳肢下夹一条篾席，嘻嘻哈哈地来了一大群，打着水仗，洗着长发，下肢享受小鱼对她们的挑逗撩拨，不亦乐乎，比家里坐在脚桶里擦洗舒服多了。
　　她们上岸用篾席围成一个私密的空间，确保不会春光外泄，轮流完成浴后的所有程序，盘起头发，踩着高傲的步伐清爽舒服地回家去。
　　我们潦草地擦干身子，穿上背心短裤，套上木拖鞋，特意整齐划一地走在老街上，随着木拖鞋“踢踢沓、踢踢沓”的节奏，拍着屁股，像走过一支队伍，很是壮观。吃好晚饭躺在竹床上的店家男人咒骂着：“取债的麻痘鬼，吵死了！”
　　我们仍旧仰着头浩浩荡荡地从老街的石子路上走过，唱响心中的夏天礼赞。

　　　　　二十三　乘凉  
　　“六月六，要食肉，猫囝家狗要洗浴”，赤日当空，暑气蒸腾，连狗都躲在阴凉处，伸出舌头喘着粗气。嘴边积了一堆垂涎。
　　喝过墨水的人总欢喜把“热”和“闹”连在一起的，乡村黄昏，夕阳搁在山架，蝉儿不厌其烦地在枝头唱着夏天，炎热中村子就开始“闹”起来了。
　　乡村的夜晚还没来临前，女人已经把院子和门前的空地泼上了水，驱散地表的暑气，等着收工的男人拖着疲惫的步子，在门口塘洗掉腿肚子上的糊泥后回家。
　　庄户人家的房子本来就非常逼仄，还要养一头猪，边上放一双屎桶，多种气味充斥其间，蚊子厚着脸皮倒像一个赖着不走的泼皮，放肆地飞来飞去，自杀式般往人的脸上撞去。在屋外那张小桌上，一碗老酒，几碟粗菜，一锅绿豆粥，吃好晚餐，就有人夹着一领破草席到浮桥上抢位子去了，江边凉快，抬头就是满天星斗，最亮的是北斗七和边上的牛郎织女星。江中船家的渔火已经点亮，埠头上洗衣女人离开了，这里的夜也在男人们烟斗点上火后，渐渐静了下来。
　　鸡上舍了，门前洒过水的空地上暑气消退，两条四尺凳上搁一张竹床，床底下点上一把艾草，弥漫着烟雾和清香驱蚊。男人女人，大人小孩，老头老嫚，手执蒲扇麦秆扇，有风不动无风动，不动无风动有风，摇出了乡镇夏日的风情，床底下蜷缩着那条忠诚的狗，一声不吭地蹲伏在主人脚下。
　　和泰老伯膝下总围着几个顽童，皮张狗面地缠着老伯。和泰老伯先前是撑船的，走江湖，跑码头，见过世面，经历沧桑，他那老来福的圆滚滚肚子里，总有抖不完的豆子，也有说不完的今古奇观：蛮卜背布机，薛丁山征西，马坦戏娘舅，周扒皮半夜学鸡啼，孔明巧施空城计，鲁智深拳打镇关西……
　　流萤飞过溪，有人鼾声起。
　　因“热”而“闹”的事此起彼伏，这火热的夏夜里，住在新厅的三阿公和他的老伴三阿婆，两个老货又像打铁一样叮叮当当干开了。
　　这两个人大半辈子就像两头轧侬牛，角和角常碰撞在一起，磕碰着拧巴着几十年，可这两副老骨头至今仍躺在同一张老床上，虽然背靠背，起夜了还是会为对方拉个灯。那年猪娘一窝下了七只猪崽，事后三阿公说是四雌三雄，三阿婆一口咬定是三雌四雄，两个人硬是争了一个上午。三阿婆一时性急火烧房，一甩手饭也不烧，破门走了，几个小时也没回来。三阿公急了，从村头到巷尾一路大喊：“月英，你在哪里？”（三阿婆叫月英）。最后他在村妇女主任桂花家里找到月英，一把就拖她回家。一路拖，一路说，你你你较什么劲，这么多年过来，我们都成了两粒榨尽油水的脂油壳，两条老藤上的空心天萝（丝瓜）壳了，还在外面献丑。
　　这天夜里在新厅黑灯瞎火的老屋里，又飘出这对宝贝的吵闹声。只听三阿婆拍着桌子忿懑地骂着，“你去你去你去，结死孽的东西，给我死远一点，看见都烦！”三阿公一声不响地从床上抽出一块床板，又带出一把蒲扇，背到九份太公厅前放下，四仰八叉地躺下吸了一筒闷烟，鼾声如雷……
　　乡村的夏夜，有凉席、竹椅、蒲扇、艾烟……
　　还有夜话、絮语、虫鸣、鼾声……
　　夜深，有人抱着个稻草枕头，拖着双“半只靯”，回到屋里。

成老师

欣赏李老师佳作超赞

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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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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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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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老师

描写细致入微，乡土气息扑面而来，读起来令人乐开怀！

成老师

我们潦草地擦干身子，穿上背心短裤，套上木拖鞋，特意整齐划一地走在老街上，随着木拖鞋“踢踢沓、踢踢沓”的节奏，拍着屁股，像走过一支队伍，很是壮观。吃好晚饭躺在竹床上的店家男人咒骂着：“取债的麻痘鬼，吵死了！”

成老师

一路拖，一路说，你你你较什么劲，这么多年过来，我们都成了两粒榨尽油水的脂油壳，两条老藤上的空心天萝（丝瓜）壳了，还在外面献丑了。

成老师

乡村的夏夜，有凉席、竹椅、蒲扇、艾烟……
还有夜话、絮语、虫鸣、鼾声……
　　

夜深，有人抱着个稻草枕头，拖着双“半只靯”，回到屋里。

赤脚的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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