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苏溪
元至正十八年腊月,苏溪两岸的竹子被大雪压弯了腰。
彼时天下大乱,朱元璋的军队困守义乌县城,军中断粮三日。陈友谅的兵马封锁了东、西、北三个方向,唯独南面悬崖下的“蛇肠路”——一条猎户走的暗沟——尚可通行。但那条路窄得只能侧身而过,背着粮担过不去。
苏溪胡宅村的祠堂里,三十二盏油灯将一张用竹炭画在麻布上的地图照得发黄。三个年轻人蹲在火盆边,商议着一件足以改变命运的事。
高信,字克信,年方弱冠,已显“见义必为”的胆色。胡琏,字伯器,胡宅村人,胸有丘壑。他的胞弟胡让,身手矫健,胆识过人。
“不背粮担子,”高信用烤焦的竹枝点了点地图,“咱们用骡子,不驮粮,驮银子。”
胡伯器从后堂抱出一个封着黄蜡的陶罐,敲开蜡封,倒出十几锭纹银——那是金华沈万三铺子里兑的军饷,一共五千两。
“我送。”胡让一把将银子拢进布袋,“我跑得快,抄蛇肠路。”
“你一个人不够,”高信站起身,“得有人接应。我带猎户从东面佯攻卡哨,把探子引开。你兄弟俩走西面溪涧,顺着冰层滑下去。”
“那你呢?”胡伯器问,“你把探子引开了,怎么撤?”
高信把一枚秀才铜印揣回怀里,推开祠堂的门。雪花灌进来,扑灭了靠门的两盏油灯。
“撤不撤的,看天,”他说,“但银子必须送到。”
那一夜,高信带着十二个猎户,举着火把沿东山脊往下冲,喊杀声在峡谷里反复弹跳,听起来像有几百号人。卡哨里的兵丁果然上当,提着刀追向东面。高信跑在最前面,身后的箭矢嗖嗖掠过耳畔。他回头看了一眼——西面溪涧的方向,两个黑影正贴着冰面滑行,像两条鱼钻进了深水。
胡伯器和胡让沿着蛇肠路摸到了县城西门。朱元璋本人披着一件补丁战袍,站在门洞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子。
“五千两?”朱元璋问。
胡伯器解开麻布,把银子码在门洞的石板上。“另外带了个口信,”胡让补了一句,“高信说,东面卡哨的兵被他引走了,将军若在卯时突围,西面溪涧无人把守。”
朱元璋蹲下来,摸了摸银子上的纹银印记,忽然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胡伯器的肩膀:“苏溪人。你们苏溪人,胆子大,心细。等老子过了这一关,你们想要什么?”
胡伯器答道:“将军好好活着,就是咱们苏溪人最大的想头。”
朱元璋怔了一怔,没再说话。
卯时正,朱元璋的残军沿着胡氏兄弟探出来的西面溪涧,冲破了封锁。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高信靠在一棵老樟树下,左臂上的伤已经冻成了冰壳。胡伯器蹲下来,把自己肩头的布条解下来,给他重新缠上。
“好。那咱们回吧,”高信咧嘴笑了,“苏溪的竹子,该被雪压断不少了。”
三个人相互搀扶着,沿着雪地里的脚印往苏溪方向走去。身后,义乌县城的方向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和喊杀声。雪越下越大,把三人的脚印一点点盖住。
多年之后,高信官至户部左侍郎、试礼部尚书;胡伯器授户部郎中。两个苏溪人,掌管了洪武朝的财政命脉。而当他们卸下官袍、回到苏溪岸边,一场足以载入义乌文化史册的雅集,正等待着他们。
亭名之秘
胡伯器筑“水竹洞天”亭,有两个缘由,一显一隐,一外一内。
显在表面、可对外人言的,是他的精神宣言。他要在这座亭子里安放自己的性灵与清欢,向世人宣告:有一种活法,不必在朝堂之上,也可以在溪水竹影之间。
胡伯器在苏溪讲岩山旁精选了一处清凉之地,临流作亭,旁植美竹。“浮光静影,上下映带,不知尘寰之接壤也”,他给这座亭子取了一个极有深意的名字——水竹洞天。
有人质疑他:洞天是真仙之馆,亭子是宴游之所,以宴游之地比拟神仙居所,岂不是名不副实?
胡伯器的回答,后来由苏伯衡写进了《名亭辩》。所谓“若以为洞天必在幽遐峻绝之域乎?则穗石、羊角、华盖,咸密迩阛阓”——洞天不必在深山。真正让他觉得自己身在“洞天”的,是“水之清可以涤尘,竹之虚可以养心”。他终日坐在这亭中,“凡世俗之喧嚣,举不足以入吾耳、经吾心”。洞天不是地名,是心境。
隐在深处、不轻易示人的,是向石一鳌致敬。
石一鳌是宋末元初的理学大儒,朱熹学说的正宗传人,曾在讲岩山上创办东岩书院,门生数百人,是义乌理学的奠基者。胡伯器特意将亭子建在讲岩山旁——不是随便选的,而是一种自觉的文化选择。他要用一座亭,接续石一鳌开启的文脉。
但他接续的方式很特别。石一鳌在书院中教弟子“格物致知”,强调竹之“节”(气节)、水之“清”(廉洁),是为了“修己治人”——向外延伸。胡伯器在亭中领悟水之“清”、竹之“虚”,却是为了“涤我之尘、养我之心”——向内收摄。两者共享同一个前提:相信“物”中有“道”。石一鳌从竹子看到“节”,胡伯器从竹子看到“虚”;石一鳌从水流看到“清”,胡伯器从水流看到“涤”。他们“格”的是同一片山水,只是“格”出的结论因时代不同而有所侧重。
这座亭,公理与私心兼备。公理给了他筑亭的方向,私心给了他筑亭的动力;公理让亭有了文化的高度,私心让亭有了生命的温度。
群星闪耀
亭子筑好了,胡伯器开始邀请朋友。
这一邀,邀出了义乌文化史上最璀璨的一页。“水竹洞天:国初胡伯器结亭苏溪之滨,与诗人游宴赋诗,其诗数十首,都无俗韵,盖吴郡陆伯恺、广信陈修、番阳程国儒诸子作也。宋承旨文为之记。”
让我们认识一下这个“雅集天团”的成员,按年龄长幼排序:
金涓(1306-1382),字德原,义乌佛堂塘下洋村人。他是这个群体中最年长的一位,师从许谦学经、从黄溍学文,与宋濂同门。“尝为虞集、柳贯所知,交荐于朝,皆辞不赴。明初,州郡辟召,亦坚拒不起,后教授乡里以终。”宋濂评他“气雄而言腴,发为文章,优雅健有奇气”。
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义乌义亭沿华村为其祖裔地。明初“开国文臣之首”,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洪武十年(1377年)致仕归里。他是这个雅集当之无愧的文坛领袖。
高信(约1312-?),字克信,义乌人。洪武十三年(1380年)授户部郎中,十四年升户部左侍郎,十五年升试礼部尚书。雅集时他已致仕归里。“自小好学,喜吟咏,见义必为。”
范干(?-1385),字景先,金华人。“许谦之高第,自号‘柏轩人’。”金华朱学的传承者。
唐肃(1318-1371/1321-1374),字处敬,山阴人。“博通经史,旁究阴阳、医卜、书数之学,兼工篆、楷书。”明洪武三年召修礼乐书,擢应奉翰林文字兼国史院编修。
苏伯衡(1329-1392),字平仲,号空同子,金华人。北宋名臣苏辙之九世孙。“少警敏绝伦,诵说不劳而习。中岁大肆力于文辞,精博敷腴,人谓有祖风。”宋濂致仕后曾向朱元璋举荐他代替自己。
胡琏(约1337-?),名,字伯器,义乌苏溪胡宅村人。雅集的发起人与灵魂人物。元至正十七年(1357年)筑亭,洪武十三年授户部郎中。
郑涛,生卒不详,金华浦江义门人。“先后担任经筵检讨,同知经筵事,权参赞官,国子助教。”以篆书名世。受胡伯器之请,为“水竹洞天”亭题写篆书匾额。
此外还有陆伯恺(吴郡人)、陈修(广信人)、程国儒(番阳人)等。
这群人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
同乡:高信、胡伯器、金涓均为义乌人。高信与胡伯器更是少时朋辈,曾并肩作战、同朝为官。
同门:金涓与宋濂同出黄溍门下,是同门师兄弟。
师承:苏伯衡的父亲苏友龙“受业许谦之门”,与金涓有学术渊源。
官场:宋濂曾向朱元璋举荐苏伯衡;郑涛作为国子助教,与宋濂、苏伯衡同属明初文官体系。
他们因胡伯器一人之邀,从四面八方赶来,共赴一场纯粹的风雅之约。没有官场应酬的客套,没有利益交换的算计——只有诗、酒、水、竹,和一群灵魂相契的人。
诗酒风流
雅集的那一天,苏溪的水格外清澈。
胡伯器的“水竹洞天”亭,建在溪边的高地上。亭子不大,但选址极佳——凭栏望去,远山叠翠,近岫凝烟;溪水在亭下潺潺流过,数百竿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亭中已经摆好了酒菜,胡伯器亲自张罗,忙里忙外。
最先到的是金涓。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拄着一根竹杖,从青村步行而来。胡伯器迎出亭外,躬身行礼:“德原先生,您来了。”
金涓摆了摆手:“伯器,你这亭子选得好。讲岩山上,石先生当年讲学的地方就在上面吧?”
胡伯器点头:“正是。晚辈筑亭于此,便是想离石先生近一些。”
金涓望着山上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石先生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在这山下筑亭宴客、吟诗作赋,怕是会捋着胡子说——‘这后生,倒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读书人。’”
不多时,宋濂到了。他穿着一身葛巾野服,由一名僮仆搀扶着走来。洪武十年致仕后,这位“开国文臣之首”卸下了所有官场身份,此刻只是一个爱山水的老人。
胡伯器迎上前去:“潜溪先生,您能来,是这亭子的福分。”
宋濂笑道:“伯器,你这亭子建在书溪边上,水竹清华,我在浦江就听说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高信是第三个到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左臂的袖子微微空着——那是当年送军饷时留下的伤。胡伯器远远看见,快步迎了上去:“克信兄!”
两人执手相视而笑。三十多年前那个雪夜,他们一起在蛇肠路上出生入死;三十多年后,他们一起坐在苏溪边的亭子里,喝酒、吟诗、话旧。
“伯器,”高信环顾四周,“你这亭子,比我们当年在户部坐过的任何一间公廨都好。”
胡伯器大笑:“那是自然。户部的公廨里可没有水声竹影。”
随后,范干、唐肃、陆伯恺、陈修、程国儒等人也陆续到了。郑涛最后一个到,手里拿着一卷宣纸和一支毛笔——他是来题匾额的。
酒过三巡,胡伯器起身举杯:“今日诸位能来,是伯器三生有幸。这座亭子,我取名‘水竹洞天’——有人说我狂妄,拿一座小亭比神仙洞府。我不辩解。我只想问诸位:坐在这亭中,听着水声,看着竹影,可觉得尘世还在?”
众人环顾四周——溪水潺潺,竹影摇曳,远山如黛,清风徐来——仿佛真的与尘世隔了十万八千里。
金涓第一个放下酒杯,吟道:
山色遥观翠万重,泉声近听与琴同;
洞天水竹殊清绝,烟岛云林入望中。
诗债曲情偿夜月,酒筹花谱领春风;
主人爱客常投辖,日日亭心有醉翁。
众人抚掌称妙。胡伯器听到“主人爱客常投辖”一句,眼眶微红——金涓是在说他好客留客,不肯放人走。
宋濂品了一口酒,缓缓道:“德原兄此诗,前两联写景,后两联写情。‘山色遥观’与‘泉声近听’,一远一近,一静一动;‘诗债曲情’与‘酒筹花谱’,一雅一俗,一文一酒。四联之间,远近、动静、雅俗、文酒,浑然一体。‘诗债曲情偿夜月’——诗是欠下的债,曲是未了的情,唯有在夜月之下才能偿还。这是何等深致的生命感悟。妙。”
金涓却摆了摆手,又吟了一首:
洞天水竹绿如云,清洒玲珑迥出尘;
时有达官来下马,近闻故老已无人。
旧游犹记青春好,重到何堪白发新;
玉树歌残憔悴甚,酒边挥泪一沾巾。
此诗一出,亭中安静了片刻。
与第一首的欢快雅集不同,第二首充满了沧桑与怀旧之情。“清洒玲珑迥出尘”仍赞美景,但笔锋一转——“时有达官来下马”暗示此亭名声在外,“近闻故老已无人”则陡生悲凉。后两联以“青春好”与“白发新”的强烈对比,感叹时光流逝、人事变迁。“玉树歌残”化用陈后主《玉树后庭花》的典故,暗示昔日繁华已逝。
宋濂缓缓道:“德原兄两诗,一喜一悲。第一首是今日之欢,第二首是他日之思。‘旧游犹记青春好,重到何堪白发新’——德原兄是在说:今日的欢聚越是美好,他日的回忆便越是令人惆怅。”
金涓端起酒杯,目光深远:“潜溪先生知我。人生聚散无常,今日在座诸君,他日各奔东西,再到此亭时,怕是白发苍苍、故人零落了。”
范干也来了兴致,举杯吟道:
苏溪溪上亭还好,水竹清幽胜倍加;
万个修篁领风月,一泓寒玉浸烟霞。
讵知洞府神仙窟,便在山林处士家;
安得携朋并载酒,烂题诗句发英华。
“好一个‘万个修篁领风月,一泓寒玉浸烟霞’!”唐肃拊掌,“景先兄此联,写尽此亭神韵。竹‘领’风月,是主动的;水‘浸’烟霞,是包容的。一领一浸,水竹皆有情矣。万竿修竹与一泓寒水,一高一低,一动一静,竹‘领’风月见其主动,水‘浸’烟霞见其包容,画面层次极为丰富。”
范干笑道:“处敬兄过誉了。我不过是将眼前所见如实写出罢了。”
唐肃自己也不甘落后,朗声吟道:
人间洞天三十六,谁到苏溪溪上头;
湘水有人裁玉笛,武陵无地入渔舟。
半泓龙起或成雨,六月夜来疑是秋;
更有高楼名积翠,重重帘箔不须钩。
“处敬兄此诗,开篇即以‘人间洞天三十六’起兴,将苏溪与天下名山并列——好大的气魄!”宋濂点评道,“‘湘水裁笛’与‘武陵渔舟’,一用湘妃竹之典,一用桃花源之典,皆与水竹相关。但唐兄说‘武陵无地入渔舟’——桃源已不可寻,而苏溪却近在眼前。这是说:不必舍近求远,洞天就在脚下。‘半泓龙起或成雨’暗用‘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之意,‘六月夜来疑是秋’则通过体感反差,极力渲染水竹洞天的清凉幽静。”
陆伯恺起身,举杯道:“诸位皆已吟过,在下不才,也献丑了。”他略一沉吟,吟道:
酥溪溪畔筑新亭,水竹萧森映画屏。
不是神仙居洞府,何来风月满空庭?
千竿翠色侵衣冷,一派清声入耳泠。
醉里不知身是客,只疑身在白云扃。
众人齐声喝彩。陈修也来了兴致,起身道:“陆兄写景,我且写人。”吟道:
主人好客筑茅亭,四面青山列画屏。
竹里琴声随水远,花间酒气逐风馨。
谈玄论道心常静,对月临风眼自青。
莫笑此亭非洞府,洞天原不在山灵。
程国儒拊掌大笑:“陈兄此诗,‘洞天原不在山灵’一句,直指要害!”他也起身吟道:
讲岩山下小亭幽,水竹清华映碧流。
客至不须询姓氏,酒酣且复话春秋。
千竿翠影摇书幌,一派清声入酒瓯。
莫道人间无洞府,此身已在洞天游。
“莫道人间无洞府,此身已在洞天游”——宋濂缓缓品着这一句,“程兄此诗,恰好回应了方才德原兄的感慨。洞天不在别处,就在此地、此身、此心。”
高信一直没有作诗。众人请他,他摆摆手:“老夫在户部算了一辈子账,作诗是外行。”
金涓笑道:“克信兄,你在户部算的是天下人的钱粮,那是大账。今日在此亭中,算一算水声几许、竹影几重,那是小账。大账你算得清,小账难道算不清?”
高信被将了一军,端起酒杯沉吟片刻,缓缓吟道:
酥溪溪水碧粼粼,竹影摇风似故人。
算尽九州钱帛账,不如亭上一闲身。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喝彩声。
“好一个‘算尽九州钱帛账,不如亭上一闲身’!”宋濂赞道,“克信兄此诗,二十八字中有人生一世。在户部算了大半辈子账,最后发现——账本上的数字,不如亭中的清风。一个‘闲’字,写尽了致仕归田后的超然。”
高信笑道:“潜溪先生过奖了。老夫不过是实话实说。”
郑涛这时起身道:“诸位诗兴正浓,我且为大家的雅集添一笔注脚。”他走到亭前,铺开宣纸,研墨濡毫,以篆书写下“水竹洞天”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古意盎然。众人围过来看,啧啧称赞。
“郑兄此篆,骨力洞达,颇有秦汉遗风。”宋濂赞道,“这四个字挂在这亭上,便是此亭最好的注解。”
胡伯器看着匾额上的四个大字,又看看亭中济济一堂的友人,忽然眼眶一热。他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哽咽:“今日之会,伯器此生不忘。”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至酣处,胡伯器忽然提起往事:“克信兄,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咱们在蛇肠路上——那雪下得可真大。”
高信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远:“怎么不记得。你兄弟俩在前面走,我带着猎户在东山放火引开追兵。那一夜,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结果你不但回来了,还升了户部左侍郎。”胡伯器笑道。
“升什么侍郎,”高信摆摆手,“那时候哪想得到这些。就是想——银子必须送到。朱将军的兵,不能断粮。”
宋濂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插话:“克信兄、伯器兄,你们说的这个故事,我从未听你们提起过。”
胡伯器看了看高信,又看了看宋濂:“潜溪先生,这事说来话长。元至正十八年,朱将军被困义乌县城——”他把那个雪夜的故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高信在雪地里冻伤左臂时,宋濂动容道:“克信兄,原来你的左臂——”
“不碍事,”高信活动了一下左臂,“早好了。就是阴雨天还有些酸。”
“你们苏溪人,”宋濂摇头叹道,“胆子大,心细,还重义气。难怪朱——不,难怪当今圣上当年会说出那样的话。”
“什么话?”金涓问。
“等老子过了这一关,你们想要什么?”胡伯器学着朱元璋当年的语气,众人大笑。
“那你们想要什么了?”唐肃问。
胡伯器摇头:“什么也没要。就说了一句——‘将军好好活着,就是咱们苏溪人最大的想头。’”
亭中安静了片刻。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范干忽然道:“伯器、克信,你们当年若没有送那笔军饷,今日恐怕不会坐在这个亭子里。”
高信想了想:“也许吧。但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该做的事,就得做。”
“见义必为。”金涓缓缓道,“克信兄一生,这四个字足以概括。”
高信笑道:“德原先生过奖了。不过话说回来——当年若不是送那笔军饷,我后来也不会入户部。不入户部,就不会算那些账。不算那些账,今日坐在这个亭子里,就不会觉得‘不如亭上一闲身’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胡伯器给每个人都斟满了酒:“来,为‘见义必为’——干!”
亭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也在为他们喝彩。
胡伯器忽然道:“潜溪先生,今日之会,不可无记。您可否为我们这次雅集写一篇记?”
宋濂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亭中诸人——金涓的淡然、高信的洒脱、范干的沉静、唐肃的飞扬、郑涛的古雅、陆伯恺的风流、陈修的机趣、程国儒的通达——他缓缓点头:“伯器,此亭此会,确实值得一记。”
胡伯器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宋濂走到亭中的石桌前,铺开宣纸,研墨、蘸笔、落纸。
他写道:
“同郡胡君伯器,世居酥溪之上,其地山环水萦,林木郁深。伯器择其胜者,作亭其间,而请国子助教郑涛篆之,扁曰‘水竹洞天’。”
他笔不停辍:
“予尝过而游焉,但见修篁万竿,戛玉锵金;清流一带,鉴毛髮。天风时来,竹声与溪声相和,如聆《云门》《咸池》之奏。凭栏而望,则远山叠翠,近岫凝烟,若图画中。”
写到此处,宋濂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亭外的景色——翠竹万竿,清流一带,天风徐来,竹声与水声相和——他写的,正是此刻眼前的景象。
他继续写道:
“伯器殽核既陈,觥筹交错,酒半酣,起而告予曰:‘是亭之胜,子既知之矣。然吾之名是亭也,岂徒取夫水竹之清玩哉?吾闻太虚之间,有洞天者十,乃神仙之所居,非人世所能有也。吾终日坐此,见夫水之清,可以涤我之尘;竹之虚,可以养我之心。举凡世事之纷纭,荣辱之得丧,举不足以入吾胸次。吾方与之翱翔于冲漠之境,而游心于无何有之乡,虽谓之“洞天”,亦奚不可?子其为我记之。’”
写到这里,宋濂搁笔。满纸烟霞,字字珠玑。
众人围过来看,一时间亭中鸦雀无声。
良久,胡伯器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他的眼眶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
“潜溪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篇记,不只是记一座亭子。你记的是我们这些人——坐在这水竹之间,暂时忘记了尘世的一切烦恼,只记得水声、竹影、诗、酒、友情。这就是我们的‘洞天’。”
宋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伯器,是你筑了这座亭,才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洞天。该流泪的,是我们。”
金涓举起酒杯:“今日之会,当浮一大白!”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名亭之辩
“水竹洞天”雅集的消息传开后,有人赞赏,也有人质疑。
质疑者说得很直接:“洞天者,真仙之馆,而亭者,宴游之所。以宴游之所方之真仙之馆,可乎?”——一座小亭子,凭什么叫“洞天”?
胡伯器把这些质疑告诉了苏伯衡。苏伯衡听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笔写下了一篇千古雄文——《名亭辩》。
苏伯衡是苏辙的九世孙。他的血液里流淌着蜀学“融通三教、不拘一格”的自由精神,同时又生长在金华这个朱子学的重镇。这种矛盾造就了他瑰丽而痛苦的灵魂——他既想积极入世,又想保持精神的逍遥。以至于当宋濂致仕后向朱元璋举荐他接替自己时,他竟选择称病推辞。
《名亭辩》,正是他借胡伯器之酒杯,浇自己胸中之块垒。
文章的开头,苏伯衡先复述了质疑者的观点——洞天应该在幽深险峻的偏远之地,应该是真仙栖息的地方,一座溪边小亭凭什么叫洞天?
然后,苏伯衡开始了他的精彩辩驳。
第一层:破“远”。
“若以为洞天必在幽遐峻绝之域乎?则穗石、羊角、华盖,咸密迩阛阓,地之广袤不过寻丈,未尝凌风雨而薄星辰也。”——洞天不一定在深山。穗石、羊角、华盖这些地方,紧邻市井,面积不过一丈见方,照样被称为洞天。
第二层:破“仙”。
“若以为必真仙之所栖止,而后谓洞天乎?则安期、羡门、赤松、洪厓,固尝混迹庸众,周流浊世,无乎不在,非必专名山以为窟宅也。”——神仙也不一定住在深山里。安期生、赤松子这些仙人,本来就混迹在普通人中间,无处不在。
第三层:立“实”。
“今吾酥溪泉深而土沃,民皆安于耕凿,俗朴淳而有古风,又际时休明,盗贼屏息,物无疠疵。而吾之亭据山溪之要会,风气之绵密,水竹之清华,禽鱼之下上飞泳,夐焉如在世外。行道之人,触尘埃,冒风日,沿溪流,度阡陌,回望甍桷于苍翠之表,将以为何地?然则吾亭之在溪上,不犹洞天之在穹壤间乎?名以洞天,奚为而不可也?”——苏溪这个地方,泉水深、土地肥、民风淳朴。亭子建在山溪交汇之处,水竹清华,飞禽游鱼自在嬉戏,仿佛世外桃源。行人远远望见这亭子,还以为是什么神仙居所。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不能叫洞天?
第四层:立“人”。
“贤大夫士东西行,过吾门,而吾延之亭上,与之寓情耳目之乐,抗思坌壒之外,讲论缮性禔身之学,内王外霸之略。其人往往山泽之臞,列仙之儒,莫不充乎自足,泊乎无求,浩乎不为外物所夺。然则吾终日相与群居,不犹真仙之与居乎?名以洞天,奚为而不可?”——更重要的是人。胡伯器在亭中招待的,都是贤士大夫,他们讲论修身养性的学问,淡泊自足,不为外物所动。与这样的人终日相处,不就像与真仙同住一样吗?
第五层:引“例”。
如果质疑者还要追问“古人有这样的先例吗”,苏伯衡举出了宋代程公辟建“道山亭”的例子:
“有之。宋程公辟之知福州也,得闽山嶔崟之际,作亭于其处,以其山川之胜,登览之观,可比于道家所谓蓬莱、方丈、瀛洲之山,于是名之曰道山之亭。吾之名亭与程之名亭,固无以异也。道山之名不见非于君子,则洞天之名又孰得而非之哉?”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逻辑严密,文采斐然。最后的结论是——“客果不能难焉。”质疑者无法反驳。
《名亭辩》看似在为胡伯器辩护,实则是苏伯衡在为一种生命态度辩护:洞天不必在深山,仙境不必在远方。只要你有一颗能感受美、能安顿心的灵魂,一座溪边小亭也可以是人间的洞天。
苏伯衡的论证,实际上呼应了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哲学观念。文中的核心逻辑在于:洞天不在于地理位置之远近,而在于心境之超脱。水竹洞天之所以是“洞天”,不是因为它在深山秘境,而是因为身处其中的人能“抗思坌壒之外”——将思绪提升到尘世之外,达到精神上的超越。
这正是苏伯衡自己的人生写照。他推辞了宋濂的举荐,拒绝了入朝为官的机会,选择了一条更自由、也更寂寞的道路。他不需要皇帝赐予的官位,他在自己写下的文字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洞天”。
苏伯衡的文字兼具雄辩的逻辑力量与清丽的文学美感——写景处如“水竹之清华,禽鱼之下上飞泳”,清雅如画;论理处则引经据典、步步为营,锋芒内敛而力道十足。他成功地将“洞天”从一个地理概念,转化成了一个心灵境界。
双峰并峙
如果把《水竹洞天记》与《名亭辩》放在一起读,会看到义乌文学的“双峰并峙”。
宋濂的《水竹洞天记》——以“记”为体,重在记述与抒情。他写景:“修篁万竿,戛玉锵金;清流一带,鉴毛髮”——这是诗人的眼睛,不是道学家的眼睛。他写人:“殽核既陈,觥筹交错”——这是雅集的现场,鲜活而温暖。他写情:“水之清,可以涤我之尘;竹之虚,可以养我之心”——这是致仕后的宋濂,在山水间找到的精神安顿。
宋濂的记文,让人看到了一个卸下官服后依然丰盈的灵魂。他不仅是“开国文臣之首”,更是一个爱山水、重友情、有赤子之心的风雅之人。致仕归里后坐进水竹洞天的他,不是一个“理学大儒”下山,而是一个诗人回到了他本该属于的地方。
苏伯衡的《名亭辩》——以“辩”为体,重在论理与思辨。他设问、辩难、引经据典、层层推进——这是理学的思辨功夫。但他的结论却转向了诗意的境界——“心远地自偏”。他用理学的方法,论证了诗性的自由。
一“记”一“辩”,一抒情一论理,一感性一理性,构成了义乌文化在元明之际最辉煌的文学呈现。
从文化底蕴看:
宋濂的记文,承接的是浙东理学的道统与古文运动的传统。他以醇深演迤的文风,将一场乡间雅集提升到了“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高度。
苏伯衡的辩文,继承的是蜀学的思辨精神与先秦诸子的论辩传统。他以严密的逻辑和渊博的学识,为一座小亭子的命名建立了哲学合法性。
从哲理思辨看:
宋濂的记文,核心是“清”与“虚”——水之清可以涤尘,竹之虚可以养心。这是从具体物象中提炼出的精神境界。
苏伯衡的辩文,核心是“心”与“境”——洞天不在远方,而在心境。这是从哲学高度对“名实之辨”的终极回答。
两者共同指向一个命题:人在山水之间,如何安顿自己的灵魂?
宋濂的回答是:让山水洗涤你、涵养你。苏伯衡的回答是:让你的心成为山水。
一个向外,一个向内;一个接受,一个创造。但殊途同归——都在寻找一种超越世俗的精神自由。
悲剧收梢
水竹洞天的清欢,终究没能庇佑这群灵魂逃离现实的残酷。
宋濂致仕后,因孙子宋慎牵连胡惟庸案,被朱元璋下令贬死茂州。这位曾被誉为“开国文臣之首”的老人,在流放途中去世。洪武十四年五月十三日,行至夔州,于僧舍中病逝(一说为自杀)年七十三。
苏伯衡的结局更为惨烈。《明史》记载:“寻为处州教授,坐表笺误,下吏死。二子恬、怡,救父,并被刑。”他后来任处州教授时,因“表笺误”获罪下狱而死。他的两个儿子为救父亲,同被处刑。一个能在《名亭辩》中为心灵寻找无限自由的人,最终死于几个无法说清的文字。
所谓“表笺误”,并非现代法律意义上的具体罪名,而是明初一系列文字狱的统称。臣子们因为在给皇帝的庆贺或谢恩文书(表笺)中,写了被认为触犯忌讳的词语,就被罗织罪名,处以极刑。定罪方式极为随意,近乎“莫须有”。贺表写“天下有道”,“道”被附会为“盗”;“作则垂宪”,“则”被谐音为“贼”;“睿性生知”,“生知”被联想为“僧知”。甚至“寿域千秋”也会因谐音“兽祸”而被杀。
我们如今已无法知道苏伯衡究竟写了哪些字、触犯了哪条忌讳。但可以确定的是——一个在《名亭辩》中论证“洞天在心不在外”的人,最终被几个字、几句话、几个莫须有的谐音,夺去了生命和他两个儿子的生命。
这就是明初文人命运最真实的写照。宋濂的结局是被贬而死,苏伯衡则是以更惨烈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那个能在《名亭辩》中纵横捭阖、以文字为自己筑起一座精神宫阙的人,最终还是未能挣脱现实的罗网。
然而,也正因如此,《名亭辩》才显得愈发珍贵。那是苏伯衡在命运的重压下,为自己、也为那个时代的文人,在文字里开辟出的一片“水竹洞天”。他短暂地赢了,用一篇雄文,为被现实禁锢的灵魂,找到了一个可以栖息的、永恒的“洞天”。
人间值得
数百年后,讲岩山的竹影,还落在同一条苏溪里。
“水竹洞天”亭早已倾圮,但那些诗文留了下来。宋濂的记、苏伯衡的辩、金涓的诗、范干的诗、唐肃的诗、陆伯恺的诗、陈修的诗、程国儒的诗——它们像一颗颗珍珠,散落在《义乌县志》《苏平仲文集》《青村遗稿》的字里行间。
今天,当我们重新翻开这些文字,依然能感受到那个午后苏溪边的温度——水声潺潺,竹影摇曳,一群灵魂相契的人坐在一起,喝酒、吟诗、话旧。他们中有尚书、有侍郎、有郎中、有终身不仕的隐士,但那一刻,这些身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都是能被一片水声、一竿竹影打动的人。
高信在亭中吟道:“算尽九州钱帛账,不如亭上一闲身。”——这位算了一辈子天下钱粮的户部高官,在故乡的溪声竹影里,找到了比尚书头衔更踏实的安顿。
金涓在诗中写道:“诗债曲情偿夜月,酒筹花谱领春风。”——这位终身不仕的隐者,用诗与酒偿还了生命的债务,用花与月领受了春天的馈赠。
宋濂在记文中写道:“水之清,可以涤我之尘;竹之虚,可以养我之心。”——这位“开国文臣之首”,在卸下所有官场身份后,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对自己灵魂的清洗与涵养。
苏伯衡在辩文中写道:“充乎自足,泊乎无求,浩乎不为外物所夺。”——这位苏辙的后人,用一篇雄文为一座小亭正名,也为自己的人生找到了最终的答案。
他们的肉体早已湮灭,但他们的精神,依然在那片水竹之间静静地流淌、生长。
那场雅集,是义乌历史上最纯粹的文人聚会。它不依附于政治权力,不追求功名利禄,只是一群文人出于对山水和文学纯粹热爱的自发聚会。它是元明易代之际,一群知识分子在故乡山水中寻找精神寄托的生动写照。
高信、胡伯器、宋濂、苏伯衡、金涓、范干、唐肃、郑涛、陆伯恺、陈修、程国儒——这些名字,因为一座亭、一场雅集、几十首诗、两篇冠绝一代的文章,而被永远地镌刻在义乌的文化史册上。
他们的人生各有归宿——有人善终,有人惨死;有人富贵,有人贫寒。但在那个午后,在苏溪边的“水竹洞天”亭里,他们都曾抵达过同一个地方:一个超越了身份、地位、财富、生死的、纯粹的精神家园。
那便是“乾坤清欢”——在浩渺的天地之间,找到一份清淡的、自足的、不为外物所夺的松弛和欢愉。
讲岩山上书声远,水竹亭中诗兴长。
不是前贤开道脉,哪来后辈醉烟霞。
理学开其道脉,诗意成其烟霞。一座讲岩山,承载了义乌文化的“双峰”——既有理学的脊梁,又有诗性的翅膀;既能经世致用,又能清欢自洽。而“水竹洞天”的雅集,正是这“双峰”之间最璀璨的一次交汇。
水还在流,竹还在长。那些曾经坐在这亭中的人,已经远去。但他们留下的诗文、友谊、精神,仍在这片山水间,与日月同明,与风露同息。
人间总归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