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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乌萧皇岩:人文山川合,一景甲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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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乌上溪镇,古称“椒山”之地,千峰竞秀,万壑藏幽。自南朝以来,文人墨客、方外高士便对此间山水青眼有加,谓“无限风光,此间独好”。群山逶迤如龙蛇游走,秀峰参差似玉笏朝天。而在这群峰拱卫之中,一山突兀而起,状若倒扣之釜,势如卧虎昂首——这便是萧皇岩。萧皇岩,古称覆釜岩,亦名伏虎岩。《嘉庆义乌县志》载:“覆釜岩,县西六十里,形如覆釜。岩顶四隅孤绝,石芒峭发,行人患其孤绝,凿穴步蹑,攀援而上,非勇猛者不能往。上有平壤三十余亩,土美可耕。”山脚一塘如弯月横陈,村因塘得名,山因村而有了人间烟火的气韵。

这便是我此行的起点。

皇塘弯月

萧皇塘村前的这口塘,不大,却极有韵致。塘形弯弯如月,水色清幽,将天光云影与岸边的古树民居一并纳入怀中。古人称此景为“皇塘弯月”,一个“弯”字,道尽了塘的婉约与村的温柔。

塘水静默,却记得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夏天。南朝梁普通六年(公元526年),义乌大旱,又逢瘟疫,百姓流离。梁武帝的皇太子萧统奉命前来赈灾。这位太子,便是日后编纂《文选》、被后世尊为“百代儒宗”的昭明太子。他放粮施药,又闻义乌西乡覆釜岩上有神灵可通天地,便不顾足伤,亲自攀岩诵经求雨。史载:“足伤而不悔。”

那场雨究竟有没有下,已无从考证。但百姓信了——信这位太子的一片赤诚感动了上天。于是,覆釜岩顶建起了太子庙,山也改称萧皇岩。而山脚这口塘,从此有了“萧皇塘”的名字。

塘水无言,却是一面镜子,映照着千年来无数人的脚步——有上山祈福的香客,有下山挑担的商旅,有当年在此伏击日寇的八大队战士,也有今日如我这般前来寻踪的过客。

双松迎宾

离开萧皇塘村,沿登山步道拾级而上。入口处两棵苍松左右分立,枝干虬曲,如两位老者拱手作揖——这便是“双松迎宾”。

松是常见的马尾松,树龄已不可考,但看那皴裂的树皮与盘错的根系,少说也经历了数百载风霜。它们立在古道两侧,迎来送往,看过多少文人墨客从此经过?

元至正年间,一位叫黄溍的义乌人曾从这条路上走过。黄溍是元代著名文学家,与宋濂、柳贯并称“金华三先生”。那日他游罢法华山——也就是如今萧皇岩所在山脉的另一侧——沿着这条古道回义乌,在友人楼氏的书房歇脚。他写下了一组诗,题为《游法华山回,宿楼氏书房。遥望嵩头陀、智者国师道场,上清、五云、龙寿诸山,而未及至其处,赠同游傅生国章二首》:

其一

故庐湖水曲,门对法华山。

百里空荒外,三峰晻霭间。

倦游烦汲引,阔步强跻攀。

老怯高寒境,非缘兴尽还。

其二

小憩虚斋夕,何人笑语同。

青云一才子,白发两衰翁。

节物逢春好,名区有路通。

未能穷胜践,健走愧儿童。

“老怯高寒境,非缘兴尽还”——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怕了这山间的寒意,并非游兴已尽才折返。这话说得坦诚,也说得可爱。一个“怯”字,让这位大儒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文宗,而是一个在山水面前坦露衰老的普通游人。而在第二首中,“青云一才子,白发两衰翁”——那位“才子”是同游的傅生国章,两位“衰翁”便是黄溍与另一位老友。春日山中,老少同游,笑语不断,却终究“未能穷胜践”——未能走遍所有想去的山。这份遗憾,不是遗憾,是留白。

黄溍的学生宋濂,后来也走过这条路。宋濂的六世祖宋荣,早在五代后周时便迁居至覆釜山一带。宋濂虽出生于金华潜溪,但这里是他的祖籍地和家族渊源所在,所以对这片山水有着天然的血脉亲近。他登覆釜岩时写下的《登覆釜岩》,比老师黄溍的诗多了一份年轻的锐气与瑰丽的想象。

两棵松不知道这些文人的名字,它们只知道——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年复一年。

枪旗雪霁

继续上行,山路渐陡。转过一个弯,三块尖石突兀而立,高约十余米,石芒峭拔,形似古代战袍背上插的令旗——这便是“枪旗岩”。

“枪旗雪霁”是此景之名。可以想见,冬日雪后初晴,皑皑白雪覆于这三面“令旗”之上,阳光映照,银光闪烁,犹如天神遗落的三柄玉戟。

但此景的妙处,不在雪,而在“枪旗”二字。枪与旗,都是兵器,是征伐的象征。然而此刻它们静静地立在山间,被雪覆盖,被时光磨去了锋芒。这让人想起宋濂《登覆釜岩》中的句子:

何年巨灵神,凿此千丈壁。

嵌壑玲珑穿,如存椎斧迹。

寨门久不闭,时使虎豺直。

上有孤飞云,下有欲落石。

灵祠冠崇颠,冕服何辉赫。

千官极严卫,百怪更恍惚。

我来再拜跪,不觉潜动魄。

似疑精灵聚,鬼火出深黑。

仰首盼星辰,如瓜正堪摘。

回颜天冥茫,却笑人世窄。

宋濂写的是覆釜岩的荒险——寨门洞开,虎豺出没。那是元末乱世的景象,兵燹之后,山野失序。枪旗岩上的“枪旗”,是否也曾见证过那个时代的动荡?无从得知。但可以想见,当宋濂站在覆釜岩顶,俯瞰这片山河时,他心中一定翻涌着比山水更复杂的情绪——“回颜天冥茫,却笑人世窄”。

人世太窄了,窄到容不下太平;而天地太苍茫了,苍茫到让人不知何去何从。

狮岩春晓

山腰处,一尊巨岩如雄狮蹲伏,面东而坐,狮首、狮身轮廓分明——这便是狮子岩。高十余米,昂首向天,仿佛随时会发出一声震动山谷的怒吼。

“狮岩春晓”四字,将春天的清晨与这头石狮连在了一起。春晓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天色将明未明,薄雾如纱,鸟鸣初起。而狮子岩却在此时保持着千百年不变的姿态,昂首、蹲伏、凝视。

这种“静”与“动”的张力,让人想起清代文人吴亮笔下的覆釜岩。吴亮是“椒山吴氏”的后裔,他写的《椒山八景诗》中有一首《覆釜积雪》,将萧皇岩的冬日之景推向了极致:

覆釜崔巍插碧空,瑶华堆积玉玲珑。

光摇银海千山白,影落冰壶万壑同。

樵客偶来迷石径,老僧闲坐对松风。

晴明试向峰头望,百里河山一望中。

吴亮写的是雪后的覆釜岩——“千山白”、“万壑同”,天地间一片素净。但他笔下的“樵客偶来迷石径,老僧闲坐对松风”,却透露了更深层的意蕴:樵客是入世的,在雪中迷失了方向;老僧是出世的,在松风中安然闲坐。一“迷”一“闲”,道尽了人世与山水的距离。

狮子岩不会迷路,它从诞生之日起就蹲在这里,看着一代代人从它脚下走过,有的迷了,有的悟了,有的如吴亮一般,在“百里河山一望中”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抗倭亭翠

山路在此处分岔,一侧通往更高的峰顶,一侧通向一座青石小亭——抗倭亭。

亭不大,但立在苍翠的林木间,格外醒目。1942年10月14日,9名日军闯入萧皇塘村抢劫。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八大队闻讯赶来,在萧皇岭设伏。战斗打响,日军猝不及防,在开阔地带无处藏身,成了“活靶子”。此战击毙包括吉田少尉在内的8名日寇,八大队无一伤亡。

这是八大队成立后的首战告捷。

亭名“抗倭”,取的是古意——“倭”是古代对日本人的称呼。一个“抗”字,将一千五百年前昭明太子赈灾的“仁”,与七十多年前八大队战士杀敌的“勇”,串在了同一条时间线上。昭明太子救民于瘟疫,八大队救民于刀兵——方式不同,但“济世救民”四个字,是一脉相承的。

亭子周围,翠竹环抱,松柏常青。“抗倭亭翠”的“翠”字,不仅是写景,更是一种隐喻——英雄的精神如这满山苍翠,四季不凋。

十八盘道

过了抗倭亭,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十八盘,是通往萧皇岩顶最陡峭的一段石阶。石阶沿山脊蜿蜒而上,回环曲折,俗称“十八盘”。《嘉庆义乌县志》描述得极为生动:“岩顶四隅孤绝,石芒峭拔,行人患其险,凿穴步蹑,攀缘而上,非勇猛者不能往”。

“非勇猛者不能往”——七个字,道尽了登山的艰险。但古人又说,岩顶“上有平壤三十余亩,土美可耕”。原来险绝之处,竟藏着一片可以耕种的沃土。这像极了人生——最艰难的路,往往通向最丰饶的所在。

走在十八盘上,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台阶。石面已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雨天时泛着青幽的光。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时光的褶皱里。

宋濂当年登覆釜岩,走的一定也是这条路。他在诗中写“何年巨灵神,凿此千丈壁”——把自然的鬼斧神工归于神力的开凿。而当他“仰首盼星辰,如瓜正堪摘”时,那种登临绝顶的豪迈与孤独,隔着六百多年,依然能传递到此刻正喘着粗气攀爬的我心中。

双龙飞瀑

十八盘的中段,隐约可闻水声。循声望去,两道白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这便是双龙飞瀑。

雨季时,瀑水充沛,如双龙争游,轰鸣之声震动山谷。旱季时,水流纤细,如两缕银丝垂挂岩壁,在阳光下闪烁不定。无论丰枯,这瀑布从未断绝——就像这座山的文脉,有时汹涌,有时涓细,但始终在流淌。

黄溍诗中写“百里空荒外,三峰晻霭间”,那“晻霭”的云雾,是否就来自这飞瀑溅起的水汽?宋濂写“嵌壑玲珑穿,如存椎斧迹”,那被流水切割出的岩壑,是否就是“椎斧”留下的痕迹?

山水不言,但山水回答了所有问题——只要你愿意倾听。

伏虎漱玉

接近山顶处,地势稍缓,一脉清泉从石缝中渗出,汇成细流,在岩石间蜿蜒而下。泉声泠泠,如玉石相击——这便是“伏虎漱玉”。

“伏虎”是萧皇岩的别称之一。“漱玉”二字极美,让人想起古人以玉喻泉的传统——泉水清澈,撞击岩石的声音清脆如玉,故名“漱玉”。

这泉水,与山脚下的“伏虎山泉”实为一脉。仇宅村口的伏虎山泉,至今仍有不少市民专程前往取水泡茶,说是“清冽甘醇,饮之绵柔”。从山顶到山脚,同一脉水,经历了从“漱玉”到“甘醇”的旅程——高处是诗意,低处是生活。

宋濂在《登覆釜岩》中写“灵祠冠崇颠,冕服何辉赫”,写的是山顶庙宇的庄严。但他没有写这庙旁的清泉。或许在他看来,泉是寻常之物,不值得入诗。可恰恰是这些“寻常”之物,让这座险峻的山有了人间温度——没有这泉,山顶的僧人如何烹茶?没有这泉,山下的村庄如何繁衍?

萧皇梵音

终于登顶。

海拔560米的山巅,一座庙宇矗立在巨岩之上——萧皇殿。庙始建于南朝梁承圣三年(公元554年),距今已近一千五百年。现存建筑是1980年由萧皇塘村民捐资重建的。

殿门之上,“萧皇殿”三字古朴遒劲,气度不凡。殿门两侧有一联:

一尘不染清净地,万善同根般若门。

上联写佛门之清净,下联写万善之同源——“般若”是智慧,意为世间一切善行,皆源于佛家的般若智慧。将萧统这位“百代儒宗”供奉在佛寺中,本身就是一种儒佛交融的文化现象。

殿内正中是萧统的塑像,上方梁上悬挂“威灵显赫”牌匾。两侧石柱上刻着三副楹联,内涵极为丰富。

其一

像摹帝胄百代儒宗,庙食皇岩万家生佛。

上联将萧统定位为“百代儒宗”——他编纂的《文选》是中国文学史上的里程碑,确有资格享此尊称。下联“万家生佛”是极高赞誉,意为萧统如佛一般护佑万民。此联将萧统塑造为“儒佛交融”的完美化身。

其二

灵潭资圣润泽民沛国洋溢中华,覆釜范天恩食德饮和化除外患。

上联写“灵潭”(或指山脚的皇塘)滋养圣人(萧统),润泽百姓,恩惠遍布中华。下联将覆釜山的天然形势与“化除外患”的祈愿相连——昭明太子的庇佑,与近代抗日记忆在此奇妙地交汇。这让人想起“抗倭亭”——原来在这座山顶的庙宇中,百姓早已把“除外患”的愿望寄托给了神明。

其三

坐金星昭婺焕太子文宗身后神,明峻德唤微垣大梁武帝生前佛。

上联写萧皇岩坐镇福地(“坐金星”),光耀婺州(“昭婺焕”),萧统作为一代文宗,身后成神。下联写萧统彰显美德,感召朝廷(“唤微垣”),其父梁武帝萧衍生前便如佛在世(梁武帝笃信佛 教,号称“菩萨皇帝”)。此联将父子两代并举,上写萧统成神,下写萧衍成佛,将萧皇岩的信仰渊源追溯至整个南梁皇室的佛缘。

三副楹联,巧妙地将地理(覆釜、皇岩、金星)、历史(萧统、梁武帝)、信仰(神、佛)与乡土记忆(化除外患)融为一体。

庙内还存有古碑六通,最古者为清乾隆四十年(1775年)的“覆釜岩庙”碑,碑文云:“岩峙千秋,神传五代,实邑西名胜之区,合金、浦、义都人之社,萧皇圣迹阅千年”。另有清道光十二年(1832年)铸的古钟一口——萧岩晚钟。

站在殿前,山风猎猎。向南望去,百里膏腴之地豁然在目;向北回望,千峰叠嶂之势巍然在侧。宋濂当年在此“仰首盼星辰,如瓜正堪摘”,那份天地苍茫中人的渺小与骄傲,此刻我也有了切身的体会。

龙潭天池

萧皇殿后,沿曲折山径再行数里,一泓碧水豁然呈现——这便是天池。原为库容量约2.4万立方米的小型水库,水面约4000平方米,水深约6米。四周山峰连绵,将这一池碧水环抱其中。

“龙潭天池”是此景之名。一个“天”字,道出了它的位置——高山之上,仿佛是天庭遗落的一面镜子。月夜时分,皓月倒映水面,山风徐来,波光粼粼,与险峻山势形成“刚柔并济”的美感。

清代另一位文人陈梦麟在《覆釜朝天》中写道:

巍巍耸碧巅,登临俯百川。

云开千嶂晓,雨过一林鲜。

古木盘空出,飞泉界石悬。

到来尘虑净,直欲访神仙。

陈梦麟与吴亮同为清代文人,同写覆釜岩,但风格迥异。此诗五言,语言洗练紧凑。首联从仰视(“耸碧巅”)和俯视(“俯百川”)两个维度拉开画面的纵深感;颔联引入“云开”与“雨过”的时间变化,让静穆的山水有了流动的气韵,“晓”字带来光明,“鲜”字注入生机;颈联是全诗的诗眼——“古木盘空出”中的“盘”与“出”,写出了古树根系紧抓岩石、枝干奋力伸向天空的顽强生命力,“飞泉界石悬”中的“飞”与“悬”,则赋予了瀑布动态的美感;尾联由景入情——“尘虑净”与“访神仙”是心灵的超脱,体现了中国文人“澄怀观道”的山水情怀。

吴亮写雪后的静穆与旷达,陈梦麟写雨后的清新生机。若将两诗并置,吴诗如一幅工笔山水长卷,七言格律,气象雄浑,善用“银海”“冰壶”等阔大意象,结尾宕开一笔,由景入理;陈诗则如一幅水墨写意小品,五言律诗,清奇空灵,聚焦“古木”“飞泉”等微观特写,尾联直抒胸臆,归于超脱。吴诗重“浩然望远”的胸襟,陈诗重“羽化登仙”的遐想——同是覆釜岩,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心境下,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这种风格上的内在张力,恰恰表明萧皇岩的文化意蕴并非单一固化,而是包容万象、可供不同心境者各取所需的“文化容器”。

天池的水,映照过宋濂的身影,映照过黄溍的身影,映照过吴亮、陈梦麟的身影,如今也映照着我。千载而下,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池水,只是看山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余韵袅绕

从山脚的皇塘弯月到山顶的龙潭天池,萧皇十景串起的不仅是一条登山路线,更是一千五百年的文化层累。

法华山与覆釜山同属一脉,黄溍从法华山走到覆釜山,宋濂从覆釜山走向全国。这条义金兰古道,不仅是商贸通道,更是文化传播的动脉。宋濂的理学思想、黄溍的文学成就、吴亮的乡土诗情、陈梦麟的山水禅意,都曾沿着这条古道流动、交汇、沉淀。  

昭明太子临此山时,以储君之尊,舍身求雨、开仓活民——此“仁”也。仁者爱人,山川为之动容,故萧皇岩千载耸峙,如仁者之立。

八大队子弟守此土时,以草鞋布衣之身,迎击强寇、首战告捷——此“侠”也。侠者仗义,不为私仇,而为苍生。抗倭亭虽小,却是义乌风骨最硬的脊梁。

吴山民居此山时,以书生谋国之智,周旋于烽火之间,促成合作、共御外侮——此“智”与“信”也。智者不惑,信者不欺,里美山的灯火,照见的是一位士人对家国的最后承诺。

而宋濂、黄溍、吴亮、陈梦麟这些文人,则带来了“学”——他们用诗文为这座山注入了灵魂。“学”不在义乌“六义”之中,但它是“六义”得以生根的土壤——没有“学”的积淀,“仁”可能沦为妇人之仁,“侠”可能沦为匹夫之勇,“智”可能沦为权谋之术。

萧皇殿的三副楹联,将这一切凝练为文字。“像摹帝胄百代儒宗”写的是“学”,“庙食皇岩万家生佛”写的是“仁”;“覆釜范天恩食德饮和化除外患”写的是“侠”;“坐金星昭婺焕”写的是“智”——将地理形胜与人文精神融为一体。

下山时,夕阳西斜。回望萧皇岩,那座倒扣之釜般的山峰在暮色中愈显沉静。宋濂说“回颜天冥茫,却笑人世窄”——站在山顶时觉得人世窄,下了山回到人世间,又觉得山顶太远。人就是这样,永远在“上山”与“下山”之间往复,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徘徊。

但这座山不会变。它将继续以“覆釜”之形、“伏虎”之势,矗立在义乌西乡的土地上,等待下一个登临者——无论他是来求雨的太子、避乱的文人、抗日的战士,还是如我这般,只为在石阶上踩一踩时光的普通人。

覆釜千载,孤峰独秀。山还是那座山,看山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而山,始终在那里。

游罢萧皇十景,感其山水之奇、人文之盛,依序各赋七言律诗一首,以纪此行。十景之渊源,前文已备述;十诗之文脉,则上承宋濂之雄浑、黄溍之清润,中继吴亮之旷达、陈梦麟之灵趣,下接昭明太子之仁德、八大队之侠义。诗成,附于文末,以为山水之证、岁月之痕。

 

第一景:萧皇揽胜

赤乌振翼破苍烟,一柱东南撑碧天。

万壑云涛生足底,九霄星斗落襟前。

宋公碑蚀犹存气,梁帝台空尚忆仙。

莫道孤峰无伴侣,千年明月共婵娟。

 

第二景:古刹梵音

古庙嵯峨倚碧霄,松涛如沸卷寒潮。

一杵钟沉吴越夜,半空云散楚江谣。

太子经声留石壁,老僧锡杖点苔苗。

听罢忽觉尘襟洗,身在青冥第九霄。

 

第三景:覆釜飞泉

谁倾银汉下危峰,界破青山雪万重。

日射珠帘光璀璨,风摇玉笛韵琤琮。

曾随太子经声落,还伴仙人鹤影踪。

欲截长流酿酒去,醉邀明月卧云松。

 

第四景:狮岩奇秀

天外飞来一巨猊,怒蹲绝壁瞰云低。

风雷淬骨千年立,日月磨鳞万古齐。

雨霁偶喷青嶂雾,霞飞时带赤城霓。

山僧不解金狮吼,只道晨钟报晓鸡。

 

第五景:抗倭丰碑

石亭寂寂枕寒流,犹记当年斩寇仇。

牛背岭前枪吐焰,萧皇岩下血凝秋。

丹心已化山河碧,浩气长随日月浮。

我辈今来虔一拜,松风万壑作悲讴。

 

第六景:十八盘道

石栈盘空鸟道悬,回环十八折青烟。

足根踏破浮云影,手背摩开白日天。

喘月吴牛休笑我,穿云蜀鹤可齐肩。

登临莫问高寒处,自有罡风送老仙。

 

第七景:天池映月

瑶池疑是落山巅,水浸星河碧玉圆。

桂魄初生光潋滟,冰轮乍涌影婵娟。

嫦娥照镜梳青发,龙女藏珠护紫渊。

莫向人间问圆缺,此中天地自年年。

 

第八景:古木凌云

虬龙怒攫欲凌天,鳞甲苍苍锁暮烟。

曾见梁王巡幸辇,犹闻宋老醉吟篇。

空山雨蚀青铜骨,绝壑风吟绿玉弦。

莫笑槎牙无艳色,千年孤直即神仙。

 

第九景:皇塘弯月

一弯碧玉嵌村前,夜夜清辉照客眠。

水底鱼吞蟾魄影,柳梢莺啭镜波烟。

浣衣女子捶新月,垂钓翁公数旧年。

莫道塘小无风韵,曾经太子濯缨泉。

 

第十景:竹海听涛

万竿翠玉扫云烟,风起青溟浪拍天。

声似钱塘秋八月,势如东海怒三千。

湘妃泣泪斑犹在,阮籍啸歌韵未传。

我欲卧听清籁去,满身凉露不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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