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店岁月
文章/王和清 摄影/郑小平等
六十年前，第一次知道何店村。
那是我少年时从父辈们口中听来的地名。父辈们说，义乌南面有个何店，村子很大，老屋一溜溜，一排排，从村头到村尾，足足有半里多路长。黑鸦鸦，沉甸甸地卧在义乌江边的柯山下，像一条睡着的长龙。
何店村自北宋至今，已有近千年历史。村子的房屋坐东朝西，长条状延伸，自古便有“龙首”之说。我后来去过许多次，每次走进那条长长的老街，都像是走进了一部翻开的村志——墨色的马头墙错落有致，粉墙黛瓦的老宅一座挨着一座，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幽幽的，深锁了时光。
我与何店的缘分，便是从这“龙首”开始的。几十年间，陆陆续续结识了何店的几位朋友，像串珠子一样，一颗一颗，串起了我对这个村子的片片絮絮。
第一个结识的，是何廷海。
那是七十年代初，我在义乌县人民武装部政工科帮忙，需经常与基层武装部了解情况。廷海是公社的武装部长。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民兵集训的场合。他人高马大，皮肤黝黑，说话瓮声瓮气的，一开口就是“同志们”，带着一股子当兵人的利索劲儿。
那时候的武装部长，可不是坐办公室的。廷海一年到头在下面跑，今天到这个大队检查民兵训练，明天到那个村子组织打靶。有一回冬天，他邀我去何店老家坐坐，走到村口，他忽然停下来，指着那一片老屋说：“你看这村子，瓦是黑的，墙是灰的，看着不起眼，可里头住的都是能人。”
他说这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眼睛却亮亮的。我后来才明白，他说的“能人”，不单是指那些烧窑制陶的手艺人，更是指这片土地上世代相传的那股子韧劲——何店人世世代代挖陶土、烧龙窑，把坛坛罐罐装上船，从何店渡运往全国各地。那种苦活累活，没有一股子硬骨头是扛不住的。
廷海做事情有着何店人的硬性格。他当武装部长那些年，征兵、训练、抢险救灾，样样冲在前面。有一年发大水，他带着民兵守在义乌江堤上两天两夜没合眼。问他累不累，他笑了笑：“累啥？小时候在何店挑陶土，一担一百多斤，从窑场挑到渡口，走的就是这江堤路。”他指了指脚下的江堤，“那时候才叫累。”
最后一次见廷海，是二十一世纪了。他已经退休了，人瘦了不少，但腰板还是挺直的。我们在何店农村中央的小店里喝了一瓶矿泉水，他还是那副瓮声瓮气的嗓门，说的还是何店那些事。走的时候，他站在老屋门口送我，背后的青砖灰瓦衬着他，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第二个结识的，是何苏顺。
九十年代，我在物资部门工作，认识了义亭机电站供销科的何苏顺。苏顺跟廷海不一样，廷海是武的，苏顺是跑业务的，说话虽干脆，但心细，有尺寸，做事一板一眼。
机电站的供销科，管的是全站的供应与销售，事多且杂。苏顺管了十几年，小错有过，大错几乎为零。有一回我与核对代销产品帐目，他翻着账本，一笔一笔地对，对完了又亲自去仓库进行实物清点货。我说：“苏顺，你这也太仔细了。”他笑笑说：“何店人做事，讲究个踏实。”
就这一句话，让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熟了，我问他何店的老屋有多少年了。他说：“你去看看何氏宗祠就知道了，那是明朝的柱子、清朝的梁。”他顿了顿，又说：“我们村那些老宅，许多都有两百多年了，有一戸老屋的天井里有口泉井，水是甜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柔和的，像在看一幅很远的画。我忽然觉得，苏顺这个人，就像何店那些老屋——外表平平常常，里头却藏着岁月和故事。
再后来苏顺从事旅游组团业务，我也经常参加何店村的旅游团队，让我认识何店的一帮旅友，苏力、廷土、东升、联军、中良、德丰等等。在与他们的交往交流中，使我更熟悉了何店古村落的点点滴滴。
第三个结识的，是王茂兴。
进入二十一世纪，因为文学上的往来，我认识了义乌市党史办公室王茂兴书记。他对义乌的文史如数家珍。我们因为文学和文史结缘，常常在一起聊义乌的老村老街老故事。
有一次义乌市地名办组织顾问成员研讨地名会议，聊着聊着聊到了何店，茂兴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他说何店不只是烧窑制陶的地方，还是义乌江边的一个重要渡口。何店渡和石灰渡两个埠头，当年船来船往，陶器、石灰、日用百货，从这里装船运往金华、兰溪、建德、衢州，甚至远到绍兴、宁波。
他说着说着，忽然讲起一件事——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在何店渡摆渡。爷爷是1925年逃荒到何店的，从此就在江边以摆渡为生，一直干到近九十岁。因为为人友善、正直，村里人都叫他“撑渡叔公”。
“那时候何店制陶业正鼎盛，泊在渡口等货的船每天都有十几艘。”茂兴说，“外村人过渡只收几分钱，碰到不凑手的，爷爷就不收人家钱，义务摆渡。”
我听着，眼前便浮现出一幅画面——义乌江面开阔，晨雾蔼蔼，一条老渡船在江上来回穿梭，船头站着个老人，竹篙一点，船便稳稳地离了岸。岸上是何店那些青砖灰瓦的老屋，窑场的烟囱冒着青烟，陶器厂的门牌高高地挂在墙上。
茂兴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那条江、那个渡口、那个撑了一辈子船的爷爷，是他心里最深的根。
后来我们一起探讨文史、研究地名，每次说到何店，茂兴总能拿出些新东西来——何店何姓始祖北宋时自庐州迁来，何氏宗祠始建于明代，六顺堂是清康熙年间的建筑……他像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何店的过去。
何店于我，早已不是一个地名。
六十年了。从最初听父辈说起那个“黑溜溜的半里多长”的印象，到后来一次次走进那些青砖灰瓦的老屋，再到结识廷海、苏顺、茂兴等诸位何店的朋友——何店在我心里，已经活了起来。
廷海让我看到了何店人的硬气。那种挑着陶土从窑场走到渡口的韧劲，那种守着江堤三天三夜不撤的担当，是何店千年烧窑史磨出来的骨血。
苏顺让我看到了何店人的踏实。那种一笔一画对账本的仔细，那种守着两百年老宅、念着天井里一口甜水井的深情，是何店世代耕读传家养出来的本分。
茂兴让我看到了何店人的厚重。那种把爷爷摆渡的故事记了一辈子的感恩，那种翻着史料、走着古渡、把村子的前世今生讲给后人听的热忱，是何店千年文脉续下来的薪火。
再如廷土、中良、苏力等谈起何店的往事轶文，何店的岁月是厚重的，鲜活的。
如今何店已是国家级传统村落，何氏宗祠、六顺堂、街路十八间那些古建筑还在，龙窑还在，何店渡的遗址还在。村子里的老人还在，那些青砖灰瓦的老屋还在。
每次去何店，走在那些幽幽的青石板巷子里，看着墨色的马头墙一座连着一座，我总会想起廷海、苏顺、茂兴等等朋友，想起廷海站在老屋门口送我时挺直的腰板，想起苏顺推着眼镜说“何店人做事讲究个踏实”时的笑，想起茂兴讲爷爷摆渡时平静的眼神。
他们就是何店。何店就是他们。
一条半里多长的老街，两千多何店人，一千多年的时光。那些青砖灰瓦不只是砖瓦，是岁月；那些老屋不只是房子，是人情。而我与何店的这六十年，也不只是一段来往，是一场相识，是一辈子都不会淡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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