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岁月里的哥哥

雨音

    小时，但凡家中遇点不顺的事，或小孩突然发烧咳嗽，总会求助迷信。如找个算命瞎子算算运道，如找据说是仙人附体能看透祸福、医治百病的神人指点，或到菩萨那求个好卦好签等等。乡村里小孩受惊后压上个床头米，或许认上个路头娘娘、樟树娘以求神灵的庇护等等，看似迷信，实则是人们在缺医少药年代最无奈的一种心灵安抚罢了。只是随着医学的普及，这样的现象并没完全消失。

   应该是十多年前吧，因为生意及家中的一些琐事，家主听说当地有个灵验的“大姐”，不顾我再三阻止前去求拜。她回来问我是否有过一个出意外的小孩。说诸多不顺，都是他无法投胎只好在家里搞鬼，要花钱超度。翻遍脑海才终于想起，那人大抵就是我从未见过的哥哥了。

   父母似乎从不在我面前主动聊起那位哥哥，只是平日里总会流露出对他难以释怀的些许无奈。记忆里，同龄玩耍伙伴都有哥哥撑腰，唯独我只有姐姐妹妹却没哥哥。每当他们搬出哥哥撑腰时，我总有种孤独自卑感。母亲知道我在外受委屈，总在安慰我时流露出我读不懂的辛酸。后来，母亲最终拗不过我的好奇，也是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告诉我曾有过哥哥的事。

   多子多福的年代没生出儿子，不要说外人看不起，连家中长辈也会时不时闲言几句。大姐姐出生后好多年，母亲在历经几次波折后才有了我哥哥。哥哥的降临似乎让父母觉着挺直了腰板。哥哥刚刚出生，我家刚造好的新房子就被村里征用为办集体食堂，一家人被暂时安置在政府没收的地主家“廿四间”。或许还是出于迷信，心里一直担忧这来之不易的娇贵儿子，哥哥就委托给生了三个儿子的同村“国尖嬷”抚养，名字也随那家辈分叫为“昌明”。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母亲说，哥哥9岁那年的麦收季节，本有点体质虚弱的哥哥冒雨出门捉麦鱼，回家后就高烧一直不退。父母心急如焚，边求神拜佛百般祈愿，边寻访郎中千方百计求治。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托关系直接送杭州大医院医治，终究没挽回哥哥。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九岁……

   哥哥出事后，父母很长时间都无法从悲痛中解脱。以为这辈子再不可能有儿子的父母，终于在二姐姐出生后的第七年等来了我。那年父亲已43岁，母亲也39岁了。虽然亲戚朋友当着我父母面都是恭维话，但背后都悄悄议论能不能养大我，能不能等到享儿子福的那一天。

   即便有了我很久之后，母亲依然难以放下哥哥。记得还挽着母亲走的年龄，每次路过那位满头银发抚养过我哥的奶奶家门口，母亲一定会上去打个招呼，陪着奶奶小坐会儿，让我叫声奶奶。虽然记不起她们聊的是啥，但每次聊天后母亲总会眼眶湿润匆匆离开。母亲对哥哥的思念，早已日复一日萦绕于心底。

   对哥哥最真切的样貌记忆，来自邻居婶婶家玩时的一次闲聊。那位邻居婶婶意外提到了我哥哥。她说我哥哥长得很帅，既乖巧又懂事，皮肤也非常白净。他的模样比又瘦又高的我好看多了。这或许是我对那位哥哥最清晰又最模糊的印象吧。那之后的好长时间里，我都觉得是不是哥哥太优秀了，才让父母一直无法释怀，才让母亲一直对那位哥哥牵肠挂肚。慢慢也有了一种失败与自卑感。假如从没有过那位哥哥，该多好啊！

   或许经历过痛失长子的不幸，父母将所有的期望与爱都给了我，对我的溺爱也达到了极致。用“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来形容那是绝对的不过分，两位姐姐也是处处迁就我，对我也是百般呵护。只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习惯了，我也俨然成了一个有恃无恐得寸进尺蛮横无理的家中小霸王。好吃必定先给我，走亲戚捎回的“回头货”也是独享的特权。过年切麻糖，姐姐与妹妹共享一瓮，我却能独享一瓮。头发长了，母亲连哄带骗再加点诱惑也得拖个大半个月还不肯去剪。在那吃不饱的少年，晚餐全靠粥、饭汤、六谷羹以及煮番薯填肚，面对这些吃厌难咽的食物，我总会嫌这嫌那。怕我饿坏的母亲总会想办法劝我多吃点，好言相劝没效果后不得不在一旁默默流泪……年少无知的我，全然不懂父母对我如此纵容背后的那些无奈，等自己也渐渐变老，才慢慢明白父母对我的放肆宽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位哥哥。只是，再回不到以前，再悔恨愧疚也无法弥补了!

   往日里，哥哥只是静静地沉睡于父母的记忆中，存在于与大姐的偶尔交谈中。真正让我突然想起能有个哥哥该多好，是在父母同一年里相继患重病住院时。大姐二姐与妹妹虽经常赶往探望照顾父母，但毕竟都有她们自己的家庭与担当。在父母医治照顾这件事上，她们对我百分百的信任与支持，倒成了我最大的压力，所有重压全落在我身上。面对半身瘫痪记忆错乱的父亲，面对髂骨开裂无法下床身体虚弱的母亲，面对现代医学无法治愈父母的艰难选择，如果那位哥哥还在，是不是就能与我一起分担，或者一起商量救治父母的办法，甚至能一起陪着父母走完他们最后的岁月……

   2011年我父母相继离世。几年后村里公墓因征用搬迁时，我在父母名字边添上了哥哥名字，希望在那边的他们能相守一起。此后的每个年初一上坟拜年，清明、冬至上坟祭扫，我都不忘捎上哥哥那份香火纸钱，然后毕恭毕敬拜托哥哥替我陪伴并照顾好父母……

   不知怎么回事，去年的某一天，家主又在旁人鼓捣下背着我悄悄去找神人询问家事。回家后问我是不是曾有过一个溺亡的。我绞尽脑汁想了好久，连太公那辈也算上，还真找不出有过溺水而亡的。看来，这最古老的“神学”，也有翻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