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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院的日头与底册》
向阳院的日头,总是不急不缓地照着这几百户人家的屋檐。日子就如同门前那条不声不响的水,潺潺地流过去,转眼间,院子里的老管家也到了该结账走人的时候。向阳院里的街坊们,多是本分过日子的人,大家心气平和,原只想着辞了旧人,迎个懂事、规矩的新管家,这院落里的烟火气便能继续温温柔柔地腾升下去。 可谁知,七月里的热风,偏吹来了一纸蹊跷的表决票。 这张带着铅墨气味的单子发到大伙儿手里,起初打眼一看,只是一桩迎新送旧的寻常营生。可若是泡上一壶酽茶,戴上老花镜细细一咂摸,里头的门道,却深得让人有些生畏。前头写着选管家,后头却紧贴着几桩要动真金白银的大修补——说是外围的路要铺成黑漆漆的柏油道,车库的地面也得翻新。管事的在院子里嚷嚷着,说这是造房子的大东家留下的保修金,不用白不用。 乡下人去集市上买头牛,尚且要掰开牛嘴看看牙口;咱们向阳院里几十上百万的大花销,却连个“账单底册”都没有。没有施工的图纸,没有货比三家的单子,更不知总共要费多少大洋。到底是谁家提议要修那外围的柏油路?是里头的住户,还是外头临街的铺面?这些全是一笔糊涂账。单子上只教咱们平头百姓在一份空荡荡的表格上画个“同意”。这种连夜蒙眼签下的“空白支票”,咱们老实人是断然不敢落笔的。 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那张被人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旧纸——一份大东家早早画了押的授权书。原来,人家早把这笔修缮的银钱,全权托付给了眼下这个正要被大伙儿辞退的老管家,期限更是长长久久地写到了两年之后。这就奇了:哪怕咱们明日就把这老管家扫地出门,只要这后头的维修项一打勾,他们照样能戴着“包工头”的帽子,大摇大摆地留在院子里,把这笔肥厚的油水捞进自己的口袋。新来的管家,恐怕连句嘴都插不上。这种“暗度陈仓”的戏码,实在不该在咱们这方讲规矩的净土上演。 再往岁月的深处走走,便更觉得有些荒唐。管家的新老交接,自古本该有个“承接查验”的死理。大东家起初留下的底子如何?这几年老管家又磕坏了院子里的哪些物件?责任得先理出个一二三来。如今这“病历本”尚是一片空白,还没分清是谁的过错,管事的却急吼吼地要用大伙儿的钱,去替前人的失职来“擦屁股”。这种未算清旧账便开新局的做法,哪里是长久过日子的道理? 申时的日头偏了西,斜斜地照在五幢楼下。管事的和外头请来的人,搭起了一个小摊子。他们和和气气地拉着过路的老阿公、老阿婆,嘴里抹了蜜似的,说着修路的好处,甚至好心地要替老人代劳,在那个方寸大的手机屏幕上点上几下。我远远看着,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那些口头许下的“对赌协议”,那些没落在白纸黑字上的许诺,风一吹就散了,怎么当得了真呢?前两日甚至还有人在风里散布些言语,说是不投“同意”便要作废整张票,这等吓唬本分人的做派,更是丢了体面。 其实,向阳院里的人,心里都是有一杆明秤的。咱们不恼,也不闹,只认一个死理:一事归一事。 先把新管家清清爽爽地迎进门,再把院子里的旧账一笔笔算个通透。等哪天有了明明白白的图纸、账目和能担责的人,大家伙儿自然会高高兴兴地盖上红泥印子。至于眼下,面对那些夹带私货的糊涂选项,咱们只能稳稳当当地投下一个“反对”。这不是跟谁过不去,只是为了护住大家伙儿的血汗钱,护住咱们这院子里的长治久安,为了让向阳院里的风,往后吹得更清朗些。 行远 记于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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