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写作者而言,真正磨人的,从来不是书桌前长久独坐的清寂,也不是脑子里一片空白时的卡文。最煎熬的,是在一次次投递之后,遥遥等待,最后等来一纸未被录用通知的反复挫败。最初收到退稿时,黄老师便同我说,退稿是常态,发表才是意外。那时我写作起步比较顺利,一腔心气如初生牛犊,这番话只当耳边轻风掠过,根本不曾想到这意外到底有多意外。三天前,我耗费一周写完一篇散文。文字落定,交由友人品读,收获不少赞许。和从前一样,心底揣着一份期许,认真校对排版,投递至中国作家网。一日,两日,三日,日子缓缓向前推移。依过往经验,若是文字浅薄粗糙,稿件往往当日便会退回。迟迟没有消息,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期许,暗自猜想初审应该已经通过。晚上同先生出门散步,虽然晚风习习,甚是舒适,思绪却始终悬在稿件之上,心里想着,今晚或是次日清晨,希望能等到想要的结果。回家第一件事,点开网页查询。熟悉的提示静静摆在页面中央:未达到网站发表要求。没有惊喜,又是一次退稿。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盯着系统冰冷的文字,一股沉郁的失落慢慢漫上来。随后便是长久的自我审视,一遍遍通读全文,推敲词句、梳理行文结构,不断追问自己,文字的短板究竟在哪里。我时常借助智能工具评审文稿。向它寻问文章弊病,它能条理分明,从遣词布局谈到情感升华,罗列出层层问题;可若是换一种指令,请它品鉴文章,它又不吝溢美之词,言辞恳切,甚至鼓动我向顶尖刊物投稿。两种截然不同的评判摆在眼前,让人难以分辨,究竟哪一番话语更贴近真实。有时我顺着它指出的缺陷反复修改,再度回看,依旧能看见诸多有待打磨之处,瑕疵仿佛永无止境。先生时常劝慰我,写作不必怀有太重的功利心,能发表固然可喜,不被选用亦是寻常。后半句通透之言,我全然接纳,只是对 “放下功利” 一说,便不接受了。我执着向中国作家网投稿,无关稿酬,这里本就没有稿费;亦不奢望借此博取声名,平台之上,大多是和我一样,仅凭热爱默默书写的素人。于我而言,这里更像一面镜子。我明白编辑的取舍,掺杂栏目规划、审美取向等诸多因素,退稿并不等同于文字全然不堪。但我依旧愿意将其视作一处客观的参照:顺利刊发,说明行文、立意尚能契合公开刊发的尺度;如若退回,则提醒我仍有地方有待沉淀。写作之人极易困在自身视角里,当局者迷,旁人客套的赞美往往模糊边界,来自专业编辑的判断,远比浮泛的夸奖更值得思索。这便是屡投屡挫,却不愿停下投递脚步的缘由。不曾走上投稿这条路,很难看清其间重重阻碍。起初我尚存一丝侥幸,认为省级刊物门槛高,县域报刊或许留有空间。真正着手联系才恍然发现,不少基层报社连公开投稿渠道都没有。辗转打听得到的答案格外现实:报刊自有固定撰稿人与记者,版面本就紧张,对外征稿名额稀少,有限版面,常常优先约稿与人情文稿。素人仅凭一腔热爱投递拙作,获得刊发机会的概率,低得超乎想象。长久以来天真的期待,在现实面前慢慢沉静下来。一些老版的传统期刊,虽有投稿渠道,但一般等待的时间为一到两个月,一稿不能多投,而且这样漫长的等待后,结果基本还是退稿,若是有些编辑退稿时能回三言两语回来,心中已是大喜。寻觅投稿渠道时,也曾有人主动联系,声称可以协助刊发文章。我心里清楚,世间少有捷径,所有看上去唾手可得的便利,都暗标代价。对方直言,缴纳版面费便可安排发表。这样的模式,动摇了我固有的文学认知。静下心思索,纸质文学市场持续萎缩,碎片化阅读盛行,传统期刊生存举步维艰,依靠版面费维持运营,似乎是许多刊物无奈之下的选择。我能够理解生存的难处,却始终无法认同。长此以往极易形成恶性循环:评判文本的标尺慢慢偏移,优先考量不再是文字本身,优质作品失去平等展示的机会,长远来看,无异于竭泽而渔。无数个安静时刻,我向自己发问:我为什么写作?答案自始至终,只有热爱。半路提笔,无师承,无资历,依靠文字立身谋生,不切实际,更不必说博取虚名。花钱换取刊发的名头,违背落笔之初的本心。写作和旁人的爱好并无二致,有人喜爱打牌,有人喜欢跳舞。打牌之人期待赢局,多数人只是以此消遣;起舞之人想要精进技艺,大多只为舒展身心,极少有人以此谋生。写作同样如此,它原本只是安放情绪的爱好,很多执念,是我自己一层层加上去的。想通这些,再面对退稿通知,心绪便平和许多。落笔,本质是与自我对话,文字是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心声。投稿,不过是寻求一次外部的参照。退稿,是提醒我继续读书、持续打磨;倘若有幸刊发,便是一场不期而至的惊喜。持续书写,本身就是意义。 写于2026年7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