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故居小天井
文/楼静笑
凌晨浅眠,竟在梦里哭到惊醒。心口闷闷的,满脑都是我家十八间老屋的东侧内天井。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是我整个童年最温柔的归处,是母亲一辈子悉心守着的干净院落。
天井不大,宽不过三米,长约十二米。石子铺叠,石缝间藏着经年沉淀的细土,潮湿温润。四季常青的青苔密密覆在石子缝隙上,柔软苍翠,顺着排水沟蔓延开去。沟边生着车前草,还有缀着细碎的凤尾草,绿意层层叠叠,不争不抢,自成一方清幽小园。

从前的日子很慢,母亲总爱日日清扫这天井。晨起拂尘,雨后理苔,岁岁年年,从未间断。地板干净,小草有序,空气里永远是湿润的小草清香,没有半分杂乱污浊。
这里是我们儿时的乐园。夏日纳凉,冬日晒太阳,闲暇时搬一张小凳,坐在天井里看书、嬉闹。细长形的天空,抬头是方寸风月,低头是满目葱茏。世人说坐井观天是狭隘,可于我而言,这天井里的一方天地,装下了我最纯粹、童真的岁月。我家和大伯家门对门的天井上方,搭着一个雨棚,遮风挡雨,护住了这一方烟火温情,也护住了我们一家人的岁岁平安。

后来旧村改造,百年老屋拆了。我家的院落消失在时光里,可这天井的模样、母亲清扫的身影、童年所有的欢喜,一直好好住在我心底,从未褪色。我以为,这份干净、这份念想,会永远完好如初。
可昨夜一梦,碎尽温柔。梦里老屋犹在,只是物是人非。梦见有陌生的外人,知道我的母亲已离去,无人照看老屋,便肆无忌惮地闯入,在我母亲守了一辈子的天井里饲养鸡鸭。
昔日青苔苍翠、小草清幽的小花园,变得狼藉一片、污秽不堪。满地杂物,鸡鸭乱窜,腥臭难闻。母亲一辈子小心翼翼打扫、倾尽温柔守护的净土,被外人肆意糟践、肆意侵占。

站在狼藉的天井边,我瞬间崩溃,哭得撕心裂肺。那一刻的心痛,真实得刺骨。我对着空荡荡的老屋哭喊,一遍遍喊着“妈妈,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是我没有守住你辛苦一辈子打理的地方。你走之后,没人再替这方老屋除尘扫杂,没人再护着这一方烟火,让外人随意入侵,毁了你一生的整洁与温柔。梦里无尽的委屈与无力,翻涌成最深的感慨。
老祖宗的话,从来都藏着最朴素的真理。家业需有人守,烟火需有人继。一座老屋,一方天井,不是冰冷的砖瓦石木,是一代人打拼的天下,是一辈子勤恳的沉淀。若是后继无人,若是后人疏忽,前人一生的辛劳、一生的坚守、一世打下的根基,终会被外人肆意侵占、肆意糟蹋,最后面目全非。
这天井,曾困住我的童年,也安放着母亲的温柔。它曾方寸安然,清净无尘,是母亲留给我最后的故乡念想。如今老屋虽拆,旧景难寻,一场大梦,让我彻底读懂了牵挂与责任。所谓传承,从来不止血脉香火。更是守住前人的辛苦,守住故土的温情,守住心底的初心。母亲不在了,老屋不在了,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家风、那些干净纯粹的品性、那些守土惜福的本心,我余生,必定好好守住。

惟愿梦里母亲安闲,知晓我从未忘记,从未辜负。那些旧时光、老天井、温柔故人,永远在我心底,干净如初,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