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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岩南北 ——江南奇士刘应龟与义乌文脉的熔铸与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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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僻青岩中,结屋开荒畦。群山列左右,双涧鸣东西。”这是王祎隐居青岩山时写下的诗句。他以“幽僻”二字点出山居的况味,又以“群山列左右,双涧鸣东西”勾画出青岩山的格局——山不高,却自有丘壑;涧不深,却泠泠有声。山还是那座山,只是城已漫到了山脚,但山中那一脉清淑之气,似乎从未散去。

这气是文气。从宋末到元末,从元末到明初,青岩山的南北两坡先后“藏”着两个读书人——一个在南坡卖药,一个在北坡著书;一个熔铸了节义,一个流布了文章。他们隔着一代人,隔着一条山脊,却通过站在中间的黄溍完成了一次文脉的传递。青岩山的幽雅怀抱装下了两代人的书声与风声。

一个“不”字

南宋咸淳元年(1265年),二十一岁的刘应龟入太学为内舍生。他“少恢疏,常落落多大志”,一入太学便显出与旁人不同的气度。那时的太学,表面是读书人的殿堂,底下却流淌着攀附权势的暗流。当朝丞相马骥“高其材,将女焉”,要把女儿许配给他。旁人眼中,这是一条通天的捷径,多少人求之不得。刘应龟却选择了拒绝。

黄溍在《山南先生述》中这样记下这件事:“马丞相高其材,将女焉,先生不可,乃已,由是名称藉甚,非直用文墨出小异也。”  

“不可,乃已”——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堵墙。黄溍特意点出“非直用文墨出小异也”,意思是刘应龟的声名不单来自文章,更来自拒婚所彰显的人格底色。“由是名称藉甚”,从此名噪一时,被时人称为“江南奇士”。义乌历史上,这是第一次有人获得这个称号。他不是靠文章、靠官爵,而是靠一声“不”字——拒绝攀附、拒绝高嫁、拒绝用自己的名字去换一个丞相女婿的身份。这一声“不”字落下去,落得又准又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趋炎附势的藩篱。

这让人想起东汉义乌人杨乔。汉桓帝“爱其才貌,欲妻以公主”,杨乔“固辞,不听,遂不食而死”。杨乔拒的是皇帝,刘应龟拒的是丞相;一个以死明志,一个以隐存身。杨乔与刘应龟,东汉与南宋,两场拒婚,隔着千余年的光阴,却像是同一条精神藤蔓上结出的两枚果实。一个“不食”,一个“不允”,连拒绝的方式都如此相似。义乌“六义”文化中的“节义”二字,在这里被两个不同时代的人,以同样的姿态重新擦亮了一次。

拒婚之后不久,德祐二年(1276年),南宋亡了。刘应龟没有殉国,也没有降元。“挑着书卷返回故里”,在青岩山之南坡(青岩刘)筑了几间土屋,“卖药以自晦”。黄溍写他“筑室南山之南,卖药以自晦,人劝以仕,辄不答,然亦不为激诡崭绝事眩俗矜众也”。他藏得很深,深到“自晦”二字足以概括他的后半生——不张扬,不标榜,只是把自己藏起来,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

宋亡后十五年,元廷“强起以主教乡邑”,刘应龟被迫出山,先后担任义乌教谕、月泉书院山长、杭州府学学正。但他做官并非为了升迁,只是在其位谋其政。亲友劝他去拜访权贵,他“笑弗顾”;铨曹(即吏部)误判他的年资,未予及时晋升,他“竟不自言”,始终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么。最终“拂袖归乡”,回到了隐居的生活状态。

一脉文心

刘应龟隐居青岩山时,黄溍正值少年。黄溍是刘应龟的表侄,也是他最重要的学生。黄溍“自小从师刘应龟,孜孜以求,凡十五寒暑”。正是这段师生缘,成了义乌文脉的关键节点。

有一个教学小故事,最能体现刘应龟的教育方式。一次黄溍去请教问题,见师母往石磨孔里只加两粒高粱,刘应龟便不急不躁地磨了起来。黄溍不解,刘应龟答道:“细心琢磨,不必过筛了。”寓深奥的治学道理于平常的生活小事之中。这堂课,磨的不是高粱,是心性。刘应龟用一盘石磨告诉黄溍:伟大的学问,都不是从繁难处开始的,而是起于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并把它做到无人可及。“不必过筛了”这句,说的不是粗制滥造,而是“不急于求成”——粗砺处有真味,像两粒高粱磨出的粉,未必细腻,但每一粒都被认真对待过。多年后黄溍回忆起这个场景,终于明白那堂课上,刘应龟其实是在教他如何面对寂寞——不以小而不为,不以少而懈怠。后来黄溍无论是修《辽史》,还是做学问,都继承了这种“磨两粒高粱”的静气,不急、不浮、不怨。

黄溍在《山南先生述》中这样评价刘应龟的治学与文风: “先生学本经济,而以简易为宗。读书务识其义趣,未尝牵引破碎以给浮说。至其为文,雄肆俊拔,飙驶水飞,一出于己,无少贬以追世好,世亦未有能好之者。”

“学本经济”四字,点出了他的学术底色——学以致用,经世济民。“简易为宗”则是他的治学方法——化繁为简,不尚浮华。文章“一出于己,无少贬以追世好”——不趋时好,不降格以求,正如他拒婚、隐居、不仕,每一步都不肯随俗。黄溍在文末深情写道:“溍惟我曾祖左曹府君,以文章家知名当世,先生以外孙实得其学。顾溍之蒙鄙劣弱,犹幸弗失身负贩技巧之列,以陨先业者,先生教也。先生之庇庥我厚矣,而溍安足以永先生之存?”

“先生以外孙实得其学”——这层亲上加亲的师生关系,让他几乎完整地承接了刘应龟的治学方法与人格底色。“犹幸弗失身负贩技巧之列,以陨先业者,先生教也”——我还能免于失身沦落、延续家学,全是先生的教诲啊。这段话既是亲缘的追念,也是师道的传承,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处。

月泉吟社

元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原义乌县令吴渭退居浦江,与方凤、谢翱等人创立月泉吟社,以《春日田园杂兴》为题向全国征诗,得诗2735卷。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全国性遗民诗社,以诗为媒,在田园风光中寄托亡国之痛与故国之思。

刘应龟以“山南隐逸”的化名参赛,获得第五名。评委评语说:“此卷七言凡六首,律细韵高,如‘耕余树有牛磨痒,税足溪无人照瘢’等语,夐未易及。”“律细韵高”四字,既肯定了他格律的精严,也褒扬了他诗韵的高古。遗民诗社的评判标准,从来不只在辞藻之间,更在于那份“以隐守节”的心境是否写得真、藏得深。而刘应龟的“山南隐逸”四字,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他参赛,不是因为眷恋文名,而是因为他需要一首诗来安放自己。

他传世的参赛诗是这首《春日田园杂兴》:

独犬寥寥昼护门,是间也自有桃源。

梅藏竹掩无多路,人语鸡声又一村。

屋角枯藤黏树活,田头野水入溪浑。

我来拾得春风句,分付沙鸥莫浪言。

诗的开篇,一只独犬守着柴门,看似寂寥,诗人却说“是间也自有桃源”——这桃源不在别处,就在他归隐的这片土地。陶渊明的桃源是避秦之地,刘应龟的桃源是避元之居。“梅藏竹掩无多路”写路径之幽深,“人语鸡声又一村”写人烟之温暖。一“藏”一“掩”,一“语”一“声”,写出了隐居生活特有的宁静与生动。“屋角枯藤黏树活”一句最见功力——枯藤因贴在老树上而“活”了过来,正如他自己的生命,因归隐田园而重新获得了生机。“我来拾得春风句,分付沙鸥莫浪言”——那些属于遗民的心事,只能说与沙鸥听,不可轻言于人。整首诗如同一幅宋末元初的江南村居图,笔触清简而意境幽远。

另有一首《夏日杂咏》存世,极简而清冽:

一片闲云堕野塘,晚风吹浪湿菰蒋。

白鸥不受人间暑,长向荷花共雨凉。

“白鸥不受人间暑,长向荷花共雨凉”——白鸥与荷花,都是清高之物,它们不受人间暑热的侵扰。正如刘应龟不受“世俗浊”,选择隐居青岩山,在乱世中守住自己的一方清凉。两首小诗,一首写“入”,一首写“出”;一首写人间烟火,一首写世外清凉,恰好勾勒出这位“山南先生”内心的一暖一凉。而他正好是月泉书院的山长,身处这个遗民诗社的文化圈中,这个第五名的身份,正是他“于乱世中守节、于山野间续脉”的精神写照。那两粒高粱磨成的粉,不止落在了黄溍的笔尖,也落进了月泉吟社的诗行里,成了一声不肯被风沙掩埋的遗音。

文献与师承

刘应龟的学术精神与人格底色,通过黄溍传给了王祎。黄溍在《山南先生述》中为刘应龟留下了“山南先生”的名号,而王祎则在《青岩山居记》中为自己留下了一段“出处”的思考。

王祎的《青岩山居记》写于元至正十五年(1355年)。他在文中记下了自己结庐青岩山北坡(青岩傅)隐居的原因:“今天下用兵,南北离乱,吾之所学非世所宜用,其将何求以为仕?籍使世终不吾用,吾其可以枉道而徇人?则吾终老于斯,益研穷六艺百家而考求圣贤之故,然后托诸言语,著成一家之书,藏之名山,以俟后世,何不可哉?君子之行止,视时之可否,以为道之屈伸。是故得其时则行,守穷山密林而长往不返者非也;不得其时则止,汲汲于干世取宠、勇功智名之徒,尚入而不知出者亦非也。”

这段话最值得深思处,在于它揭示了一个儒者在乱世中的清醒与自持——不是不想用世,而是“非世所宜用”;不是逃避,而是“蓄势”。王祎的“待”与刘应龟的“拒”,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个拒绝入局,一个等待入局。而黄溍,恰好站在中间,将刘应龟的“不”转化为王祎的“待”,也把青岩山南北两坡的精神脉线连接了起来。

刘应龟的治学——“学本经济,而以简易为宗”——通过黄溍传到了王祎这里。黄溍对王祎的教诲,正是这种“简易”与“经济”的延续:不贪大求全,不浮躁跳跃,只把眼前那一点细碎功夫做透。王祎在青岩山的八年隐居,完成了体量浩大的《大事记续编》七十七卷,正是这种治学态度结出的果实。

黄溍自己,也以“儒林四杰”之一的身份,成为元代文化史上的关键人物。他培养了宋濂、王祎等一批著名学者,王祎称之为“一代之儒宗,百世之师表”。这条从刘应龟到黄溍到王祎再到宋濂的师承链条,正是义乌文脉“熔铸与流布”的完整图景——刘应龟在南坡熔铸了节义,黄溍在中间接住了火种,王祎在北坡流布了文章,而宋濂则把它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拒绝与等待

拒婚这件事,在不同的时代语境中,呈现出不同的质地。杨乔拒绝的是皇帝的婚约,那是一道不能违抗的圣旨,他以绝食完成了最后的诤谏;刘应龟拒绝的是丞相的联姻,那是一条高攀的捷径,他以归隐完成了最后的退场。两个义乌人,一个以死明志,一个以隐存身,姿态不同,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回答“什么是不可妥协”。

刘应龟的“三拒”——拒婚权门、拒仕新朝、拒入浊世——像三道堤坝,把乱世的浊流挡在了门外。他不是通过“选择什么”来定义自己,而是通过“拒绝什么”来划定边界。这与杨乔的“绝食”、骆宾王的“檄文”、黄中辅的“欲斩佞臣头”一样,都是“节义”精神在不同时代的回声。在义乌“六义”文化的谱系中,“节义守正”是其中重要一脉——刘应龟用一生为这四个字做了一次完整的注脚。他的拒绝,比任何接受都更接近一个人的风骨。那一声“不”里,站着一个完整的人——没有模糊地带,没有灰色余地,只有一条界线,和他自己守住它的样子。

而王祎的“待”,则是另一种姿态。他隐居青岩山,不是因为他“不想出仕”,而是因为“非世所宜用”。他在山中等了八年,等到时机成熟,便出山辅佐朱元璋,修《元史》,招谕云南,最终抗节而死。他的“待”里,有一种比“拒”更宽的东西——它包含了等待、包含了时机、包含了“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从容。刘应龟的“拒”与王祎的“待”,如同一幅画卷的起笔与落款:南坡的“不”是终点式的坚守,北坡的“待”是起点式的蓄力。一个把一生凝固成一声拒绝,一个把半生铺展成一场等待。而黄溍恰好站在山脊线上,南坡的梅花开时,他正年少;北坡的松风起时,他已成师。他接过刘应龟手中的火种,走过那条南北坡之间的山路,递给了王祎。火种没有灭,只是换了一个人捧着。

精神海拔

刘应龟与王祎未曾谋面。刘应龟去世时(1307年),王祎尚未出生(1322年)。但他们先后选择了同一座山——青岩山。

青岩山不高,却成了义乌文脉的“精神坐标系”。王祎在《青岩山居记》中这样描绘他选择此地的理由:“爱其双涧内属,两山外拱,清淑之气若有所钟,乃即傅氏居旁度平壤之中,买隙地数亩,结屋居之。”

“清淑之气若有所钟”——这山间的清淑之气,仿佛有一种特别的凝聚。南坡的刘应龟用归隐完成了对“节”的诠释,北坡的王祎用著述完成了对“道”的接续。他们没有交谈过,但通过黄溍这一链条,刘应龟的学脉实实在在地流进了王祎的笔下。山南的“不”与山北的“待”,合起来构成了义乌士人对“出处”二字的完整回答——一命之正,一义之守;一朝之待,一山之藏。

青岩山的文化象征意义,正在于它是一座“不选择立场”的山——它同时容纳了“拒”与“待”两种姿态。南坡藏着一个守节者的背影,北坡立着一个蓄势者的书窗,而山脊线轻轻划分了两种不同的活法。这不是分离,而是文的两种形态。文脉之所以不绝,正是因为在同一座山上,始终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里,做着同一件安静的事。

如今青岩山南坡北坡的草木荣枯依旧,不同季节的风依然带走山南的梅香与山北的松声。但风过山脊时,你已分不清那是刘应龟的叹息,还是王祎的翻书声。但有一条线是清晰的:刘应龟在南坡点了一盏灯,黄溍接住它,走过山脊,递给了北坡的王祎。王祎把灯盏又擦亮了一些,然后走出了青岩山。那盏灯没有灭,它从山南传到了山北,从宋末传到了明初——直到今天,青岩山的草木还记得它的温度。

 

刘应龟《春日田园杂兴》《夏日杂咏》黄溍《山南先生述》王祎《青岩山居记》原文

 

《春日田园杂兴》(原六首、现存一首)

独犬寥寥昼护门,是间也自有桃源。

梅藏竹掩无多路,人语鸡声又一村。

屋角枯藤黏树活,田头野水入溪浑。

我来拾得春风句,分付沙鸥莫浪言。

 

《夏日杂咏》

一片闲云堕野塘,晚风吹浪湿菰蒋。
白鸥不受人间暑,长向荷花共雨凉。

 

《山南先生述》原文

先生姓刘氏,讳应龟,字元益,世为婺之义乌人。自曾大父祖向、大父梦龙、父景辰,无仕者。先生少恢疏,常落落多大志。宋咸淳间,游太学,马丞相高其材,将女焉,先生不可,乃已,由是名称藉甚,非直用文墨出小异也。于时同舍生掇其绪论,或取高第,而先生故为博士弟子员,亡何,当以优升解褐,值德祐失国,乃返耕,筑室南山之南,卖药以自晦,人劝以仕,辄不答,然亦不为激诡崭绝事眩俗矜众也。居久之,会使者行部知先生贤,强起以主教乡邑,先生始幡然出山即席,于是至元二十有八年矣。终更调长月泉,有司以累考合格,上名尚书。亲友白当诣谒,先生笑弗顾。铨曹谬以年未及出其名,复俾正杭学,先生竟不自言。明年,遂以疾卒于家,寿六十四,大德十一年八月二十日也。先生伟貌美髯,谈辨绝人,然任气好臧否,闾里少年以为厉,己而相与谋中伤之,卒亦无以害也。先生学本经济,而以简易为宗。读书务识其义趣,未尝牵引破碎以给浮说。至其为文,雄肆俊拔,飙驶水飞,一出于己,无少贬以追世好,世亦未有能好之者。凡所著为梦槁六卷、痴槁六卷、听雨留槁八卷,藏于家。先生盖有禄食于世矣,而未显也。故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山南先生”,如隐者焉。初娶吴氏,卒;再娶许氏。子男一人,曰鼎。孙男女合三人。既卜宅于永宁乡白茅之原,将以某年月日窆,而未有以昭不朽也。溍惟我曾祖左曹府君,以文章家知名当世,先生以外孙实得其学。顾溍之蒙鄙劣弱,犹幸弗失身负贩技巧之列,以陨先业者,先生教也。先生之庇庥我厚矣,而溍安足以永先生之存?庸疏其世系、出处、卒葬之岁月,以谂夫志同而言立者,尚幸为之铭若诔,以揭诸幽云。

 

《青岩山居记》原文

青岩去义乌县南十里,其山由东阳两岘峰西来,三十里至于龙门,势益穹隆,由龙门而西,又二十里,是为青岩。至是山支为二,南支则重峦叠嶂,北支则崇岭峻峤,皆迤逦西行。方二支之分也,有山从中出,峰峦圆粹,累累若联珠,曰齐山。而其势遂卑,南北两山,势相环护,左昂右伏,当其前如龙虎。齐山俨然而中居,齐山之阳坦为平壤,广袤可一里,民居庐杂处其间者皆傅氏。其外绕以双涧,涧源出于二支之所分,夹齐山而出,至是乃合而为一。行二三里,与群水汇为大陂,曰新塘,而塘适当西山昂伏之会。塘外复有一小山,岿然特起,若遏水之冲者。大抵双涧之外,两山之间,陵谷幽邃,川原夷旷,而草树甚繁茂,雅宜为隐者之居。

初,傅氏有以才学显闻,仕为侯官主簿曰光龙者,与予外祖毋为同产,故傅氏予外家也。至正乙未之春,予始至焉,爱其双涧内属,两山外拱,清淑之气若有所钟,乃即傅氏居旁度平壤之中,买隙地数亩,结屋居之。为屋仅三数楹间,屋外植以竹木,右偏别为小轩,庋书其内。读书之余,出,缘涧而行。南涧水稍深,菖蒲生石上,与异草青翠相错,绝可爱。北涧水浅,稍雨,水激石面,声潺湲辄不休。有老梅数株,偃蹇横岸侧。由双涧所合,直两山之间而西望,金华芙蓉峰近在目睫,可揽也。予于是居而乐之,若将终身焉。

或谓予曰:“仕与隐,其趋不同也,古之君子未尝不欲仕,特恶不由其道耳!吾子学先王之道,且将为世用,胡为而遽言隐耶?”

予告之曰:“仕隐二趋,吾无固必也。十年以来,吾南走越,北走燕,而惟利禄之是干,其劳心苦思,殆亦甚矣,是岂志于隐者乎?今天下用兵,南北离乱,吾之所学非世所宜用,其将何求以为仕?籍使世终不吾用,吾其可以枉道而徇人?则吾终老于斯,益研穷六艺百家而考求圣贤之故,然后托诸言语,著成一家之书,藏之名山,以俟后世,何不可哉?君子之行止,视时之可否,以为道之屈伸。是故得其时则行,守穷山密林而长往不返者非也;不得其时则止,汲汲于干世取宠、勇功智名之徒,尚入而不知出者亦非也。一山之限,一水之涯,特吾寄意于斯焉耳。吾之行止,安敢固必乎哉?”

或者无以诘,因疏其言,揭诸壁间,为《青岩山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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