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朱丹溪作为金元四大家之一,其历史形象包含“儒”与“医”双重维度。本文以宋濂《故丹溪先生朱公石表辞》与戴良《丹溪翁传》为核心史料,从中医思想史与中医文化学两个维度,系统阐释义乌“仁义丹溪”精神丰碑的逻辑构建与历史意义。研究发现:宋濂、戴良与朱丹溪分别结为“忘年交”与“亲缘师徒”两种深厚关系,使两篇文献兼具“内幕知情”的可靠性。宋濂以“道统叙事”将朱丹溪纳入理学谱系,戴良以“医道实录”详述其医学思想与临床实践,两文在“一儒一医”的互补格局中共同塑造了“仁义丹溪”的精神肖像。四重境界——“仁心”源于母教与理学的双重涵育,“仁义”体现为儒者担当在医道中的延伸,“仁术”呈现为“精诚”合一的行医境界,“仁脉”则通过丹溪学派的代际传承与跨文化传播获得历史延续。朱丹溪以“士苟精一艺,以推及物之仁”的生命选择,开创了“儒医”精神的典范。在当代,义乌正以“仁义丹溪”文化品牌为引领,推动丹溪医学走向世界、造福全人类健康,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义乌样本”。
关键词:朱丹溪;仁义丹溪;儒医;宋濂;戴良;六义文化
一、问题的提出:何以“仁义丹溪”
朱丹溪(1281—1358),名震亨,字彦修,婺州义乌人,金元四大家之一。在既有的学术史叙述中,朱丹溪的研究多聚焦于其医学贡献——创立“阳常有余,阴常不足”的滋阴学说,撰《格致余论》《局方发挥》等著作,被后世尊为“滋阴派”创始人。然而,一个被相对忽视的维度是:朱丹溪不仅是医学家,更是“儒医”传统的典范人物。
“儒医”作为中国医学史上的重要概念,指兼具儒学修养与医学实践的医者。其理论预设是:医道与儒道在“仁”的层面具有内在一致性。朱丹溪的独特之处在于,他36岁从理学大家许谦受学,44岁始专业于医——这种“先儒后医”的生命历程,使其成为考察“儒医”精神结构生成过程的理想对象。
义乌“六义”文化中,“仁义”一脉正是以朱丹溪为精神标杆。义乌市委明确提出朱丹溪悬壶济世的仁义是“六义”中“仁义”一脉最鲜活的历史注脚。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朱丹溪中医药文化”已形成集文化传承、能力提升、产业创新、国际传播于一体的独特文化生态。
本文以宋濂《故丹溪先生朱公石表辞》与戴良《丹溪翁传》为核心史料,从中医思想史与中医文化学两个维度,系统回答以下问题:两篇文献如何建构朱丹溪的“儒医”形象?“仁义丹溪”四重境界如何在文献中获得表达?这一精神范式对义乌“六义”文化与中华医学史具有怎样的意义?
二、渊源与交集:宋濂、戴良与朱丹溪的三重文化纽带
2.1 宋濂与朱丹溪:忘年之交与同乡之谊
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明代“开国文臣之首”,与朱丹溪相差近三十岁。两人同为古婺州人,在浦江郑氏家族修书期间交往密切。宋濂在《石表辞》中自述:“盖自加布于首,辄相亲于几杖间,订义质疑,而求古人精神心术之所寓。先生不以濂为不肖,以忘年交遇之,必极言而无所隐”。
“加布于首”是古礼中男子二十岁成年的标志。一位二十岁的青年与一位五十岁上下的长者因“义”而订交、因“疑”而切磋,这不是寻常的请益受业,而是精神层面的平等对话。
宋濂不仅为朱丹溪撰写墓表铭,还为其母戚氏撰《故朱夫人戚氏墓铭》,为蜀墅塘水利工程撰《蜀墅塘记》,并在《题朱彦修遗墨后》中留下追思。这一系列文字的写作,源于宋濂“知先生之深者,无踰于濂也”的深沉认知。
2.2 戴良与朱丹溪:亲缘纽带与学脉传承
戴良(1317—1383)与朱丹溪之间并无直接的师徒关系,真正的连接点是戴良的侄子——戴思恭(字原礼)。戴思恭是朱丹溪最杰出的弟子,宋濂在《送戴原礼还浦阳序》中称其“用心也笃,故造理为特精”。
戴良正是通过这层亲缘关系,得以近距离观察丹溪学派的源流。他在《丹溪翁传》开篇即明确了两篇文献的分工:“翁讲学行事之大方,已具吾友宋太史濂所为翁墓志,兹故不录,而窃录其医之可传者为翁传”。这一分工使宋、戴两文形成了“一儒一医”的互补格局——前者重“讲学行事之大方”(儒家修身齐家经国济民之学),后者重“医之可传者”(医学思想与临床实践)。
2.3 三重渊源的文化意义
宋濂、戴良与朱丹溪的渊源关系包含三重文化意义:
其一,文献的“内幕性”。宋濂以“忘年交”身份自称“知先生之深者”,戴良以亲缘关系“窃录其医之可传者”,两篇文献皆非泛泛的应酬之作,而是基于深入了解的“内幕书写”。
其二,视角的“互补性”。宋濂着眼“儒”,戴良着眼“医”——两人从不同维度共同完成了“仁义丹溪”的立体塑造。
其三,传承的“自觉性”。宋、戴两篇文献的创作本身即是一种文化自觉——他们不仅要记录一位名医的事迹,更要将“儒医”精神纳入中华文化的主流叙事。
三、文献互读:两篇传记的叙事策略与精神建构
3.1 宋濂《石表辞》:道统叙事中的儒医肖像
《故丹溪先生朱公石表辞》由宋濂应朱丹溪亲属请托撰写,创作于元至正十八年(1358年)后,附载于《丹溪心法》书末流传于世。清代《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其“叙丹溪学术源流最详”。
《石表辞》的叙事策略可概括为“道统叙事”。铭文开篇:
“濂洛有作,性学复明。考亭承之,集厥大成。化覃荆扬,以及闽粤。时雨方行,区萌毕达。世胤之正,实归金华。绵延四叶,益烨其葩。”
“濂”指周敦颐(濂溪),“洛”指二程(程颢、程颐),“考亭”即朱熹。宋濂以十六个字凝练了从北宋到南宋的理学传承,最终落于“金华”四传(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点明朱丹溪36岁拜入许谦门下所承接的道统渊源。
这一叙事策略的深层意图在于:将朱丹溪的医学成就定位为“旁溢于医,亦绍绝躅”——医学不是独立的技艺,而是“仁义”之学在医道的延伸。铭文以“精神上征,定为长庚”作结,将朱丹溪的精神升华为长庚星,赋予其不朽的文化意义。
《石表辞》详述了朱丹溪的三次关键转折:少年“尚侠气,不肯出人下”;三十六岁从许谦学儒,“自悔昔之沉冥颠跻,汗下如雨”;四十岁因师命而学医,慨然回应:“士苟精一艺,以推及物之仁,虽不仕于时,犹仕也”。宋濂在铭文中以“敛其豪英,变为毅弘”八字,精准概括了朱丹溪从少年侠气到中年沉稳的精神蜕变。
3.2 戴良《丹溪翁传》:医道实录中的思想体系
戴良在《丹溪翁传》中详尽记录了朱丹溪的核心医学思想——相火论与阳有余阴不足论。其治学方法可概括为“以三家之论,去其短而用其长,又复参之以太极之理,《易》《礼记》《通书》《正蒙》诸书之义,贯穿《内经》之言,以寻其指归”,即综合刘完素、张从正、李杲三家学说,以理学框架重新阐释《内经》。
《丹溪翁传》还记载了13则临床医案,以实证方式呈现朱丹溪理论的临床运用。文末“医者,仁术也。苟可以活人,虽千金不易也”一句,将朱丹溪的医学实践与“仁义”精神直接贯通。
3.3 两篇文献的互文建构与学理熔铸
宋、戴两文共同完成了“仁义丹溪”的立体塑造。宋濂以“理欲之关,诚伪之限”写其修身之严,戴良以“窭人求药无不与,不责其偿”写其医德之厚。铭文“开阐玄微,功利尤博”与医案“不三日而愈”形成互文——前者凝练其思想高度,后者呈现其临床实绩。
戴良在文中引用《石表辞》达23处,两篇文献形成了紧密的文本互涉。现代研究发现,宋濂通过“清修苦节”“恻隐济世”等评语,成功塑造了朱丹溪的儒医双重形象。有学者进一步指出,宋濂《石表辞》更多记录了朱丹溪“讲学行事之大方”,戴良《丹溪翁传》则“窃录其医之可传者”,两者合观方得朱丹溪之全貌。在元明之际的江南地域文化生态中,丹溪学派通过师承关系和隐性知识构建了江南儒医体系,使前代医者的模糊网络在丹溪学派中完成了知识文本的重构。
四、四重境界:“仁义丹溪”的精神结构
综合两篇文献,朱丹溪的精神特质可凝练为“仁心—仁义—仁术—仁脉”四重递进结构。
4.1 悬壶济世(仁心):将“仁”化为行动的生命姿态
宋濂记朱丹溪行医:“四方以疾迎候者无虚日,先生无不即往,虽雨雪载途亦不为止……窭人求药无不与,不求其偿。其困阨无告者,不待其招,注药往起之,虽百里之远弗惮也。”仆夫抱怨路途遥远,朱丹溪说:“疾者度刻如岁,而欲自逸耶?”戴良以“医者,仁术也”一语概括,揭示“仁”是悬壶济世的根基所在。
4.2 医者仁心(仁义):儒者担当在医道的延伸
朱丹溪“仁义”的实质,是将儒家道义融入医道。宋濂铭文“仁义之言,绳绳勿休”点明“仁义”贯穿其一生的言行。他代民陈词、抗包银苛政——“守为官头,固当惜,民不爱也”;倡修水利、筑蜀墅塘“民食其利”;仗义执言、不媚鬼神——“岳神无知则已,其有知,当此俭岁,民食糠核不饱,能振吾民者,然后降之福”。这些“仁义”的公共实践与行医济世形成互文,本质都是“推及物之仁”的不同表达。
4.3 大医精诚(仁术):“精诚合一”的行医境界
朱丹溪质疑《和剂局方》“操古方以治今病,其势不能以尽合”的批判精神正是其“诚”的外显。戴良记载其治学方法:“以三家之论,去其短而用其长”,正是“精”的体现。宋濂铭文“开阐玄微,功利尤博”八个字,前者写“精”,后者写“诚”。
4.4 誉满杏林(仁脉):学术传承与精神延续
“仁脉”指朱丹溪精神与学术命脉的绵延不绝。其学术体系通过弟子戴思恭、赵良仁等形成“丹溪学派”,直接影响了新安医学、吴门医派等流派的形成。丹溪学说传入日本后发展出“后世派”,朱丹溪被尊为“医圣”。在义乌,朱丹溪中医药文化已入选国家级非遗,“丹溪”命名遍布全城。
5.1 丹溪医学的国际传播现状
丹溪学派的理论、临床经验和方剂已被编入国家教材和《古代经典名方目录》,成为中医药从业者的基本规范。丹溪学说对日本汉医和朝鲜传统医学的形成和发展起到了促进作用。义乌正以“仁心济世,致知创新”为核心,聚焦朱丹溪中医药文化传承、能力提升、产业推动和文化出海四大路径,力求实现从“历史名人”到“文化品牌”、从“地方遗产”到“国际语言”的跨越,让朱丹溪不仅属于义乌,更属于世界。
5.2 “一带一路”中的丹溪文化出海
2025年,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第九届国际文化节上,“朱丹溪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基地”正式揭牌,来自66个国家400余名国际学生参与其中。义乌市中医医院被授牌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高水平中医药重点学科“中医各家学说”临床研究基地。
2025年国际森博会朱丹溪中医药文化展示区设四大板块,吸引众多客商前来洽谈采购。义乌的目标是“打造‘世界中医药文化交流窗口’,助推丹溪精神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中国与世界的桥梁”。
5.3 造福全人类健康的“义乌方案”
朱丹溪“滋阴学说”和“气血痰郁四伤学说”在现代临床中仍被广泛应用。义乌正推动“基于丹溪思想研发的养生产品、诊疗方案服务全球民众,真正实现‘让中医药智慧惠及人类健康’的愿景”。
六、结论:“仁义丹溪”的三重价值
宋濂《故丹溪先生朱公石表辞》与戴良《丹溪翁传》,一“儒”一“医”,共同完成了“仁义丹溪”精神丰碑的立体塑造。朱丹溪以“士苟精一艺,以推及物之仁”的生命选择,将“仁义”从文本转化为实践。
对义乌而言,朱丹溪是“六义”文化中“仁义”一脉的精神标杆;对中国医学史而言,他是“儒医”传统的典范人物;对世界健康事业而言,丹溪医学正在从义乌走向全球。宋濂笔下的“精神上征,定为长庚”与戴良笔下的“医者,仁术也”,共同构成了“仁义丹溪”的精神双翼——一个向上飞扬,一个向下扎根。七百年前丹溪水边那个身影,至今仍在照亮后来者的道路。
附一宋濂《故丹溪先生朱公石表辞》原文
丹溪先生既卒,宗属失其所倚藉,井邑失其所依凭,嗜学之士失其所承事,莫不方皇遥慕,至于洒涕。濂闻之,中心尤摧咽不自胜。盖自加布于首,辄相亲于几杖间,订义质疑,而求古人精神心术之所寓。先生不以濂为不肖,以忘年交遇之,必极言而无所隐,故知先生之深者,无踰于濂也。方欲聚厥事行为书以传来世,而先生之子玉汝、从子嗣汜,忽蹐濂门,以先生从弟无忌所为状,请为表以勒诸墓上,濂何敢辞。
先生讳震亨,字彦修,姓朱氏。其先出于汉槐里令云之后,居平陵。至晋永兴中,临海太守泛,始迁今婺之义乌。子孙蝉联,多发闻于世。郡志家乘载之为详。当宋之季,有东堂府君者,讳良祐,懿然君子人也,盖以六经为教,以弘其宗。府君生某,某生迪功郎桂,迪功生乡贡进士环,先生之大父也。父讳元,母某氏。
先生受资爽朗,读书即了大义,为声律之赋,刻烛而成,长老咸器之。已而弃去。尚侠气,不肯出人下。乡之右族或陵之,必风怒电激,求直于有司,上下摇手相戒,莫或轻犯。
时乡先生文懿许公讲道东阳八华山中,公上承考亭朱子四传之学,授受分明,契证真切,担簦而从之者亡虑数百人。先生叹曰:“丈夫所学,不务闻道,而唯侠是尚,不亦惑乎?”乃抠衣往事焉。先生之年盖已三十六矣。公为开明天命人心之秘,内圣外王之微。先生闻之,自悔昔之沉冥颠跻,汗下如雨。由是日有所悟,心扃融廓,体肤如觉增长。每宵挟册,坐至四鼓,潜验默察,必欲见诸实践,抑其疏豪,归于粹夷。理欲之关,诚伪之限,严辨确守,不以一毫苟且自恕。如是者数年,而其学坚定矣。
岁当宾兴,先生应书秋闱,幸沾一命,以验其所施。再往再不利,复叹曰:“不仕固无义,然得失则有命焉。苟推一家之政,以达于乡党州闾,宁非仕乎?”
先是,府君置祭田三十余亩,合为一区,嗣人递司穑事,以陈时荐。然有恒祭而无恒所。先生乃即适意亭遗址,建祠堂若干楹,以奉先世神主,岁时行事。复考朱子家礼而损益其仪文,少长咸在,执事有恪,深衣大带,以序就列,宴私洽比,不愆于礼。适意亭者,府君所造,以延徐文清公之地。先生弗忍其废,改创祠堂之南,俾诸子姓肄习其中。
包银之令下,州县承之,急如星火。一里之间,不下数十姓,民莫敢与辨。先生所居里,仅上富氓二人,郡守召先生自临之,曰:“此非常法,君不爱头乎?”先生笑曰:“守为官头,固当惜,民不爱也。此害将毒子孙,必欲多及民,愿倍输吾产当之。”守虽怒,竟不能屈。
县有暴丞,好谄渎鬼神,欲修岱宗祠以徼福,惧先生莫己与,以言尝之,曰:“人之死生,岳神实司之。欲治其宫,孰敢干令?”先生曰:“吾受命于天,何庸媚土偶为生死计耶?且岳神无知则已,其有知,当此俭岁,民食糠核不饱,能振吾民者,然后降之福。”
先生所居,有蜀墅塘,溉田六千余亩。岁久堤坏,水无所蓄,屡以灾告。先生率众致力修筑,置坊庸,凿为三窦,时其浅深而舒泄之,民食其利。
岁大疫,先生合药以施,所活甚众。他邑之民,有疾疫者,亦不远数百里来迎。先生辄往,虽雨雪载途,亦不为止。窭人求药,无不与,不求其偿。其困阨无告者,不待其招,注药往起之,虽百里之远弗惮也。仆夫告痡,先生谕之曰:“疾者度刻如岁,而欲自逸耶?”
先生之学,以躬行为本,以一心同天地之大,以耳目为礼乐之原,积养之久,内外一致。其于医也,推明《内经》之旨,而参以张从正、李杲、刘完素三家之说,然不泥其方,惟务本于道,时出心裁,往往出人意表。其用药也,如持衡,随物重轻而为前却,故一匕之施,无不立验。
先生所著,有《格致余论》《局方发挥》《伤寒辨疑》《外科精要》《本草衍义补遗》等,凡若干卷,皆行于世。
先生娶某氏,子男二人:长玉汝,次嗣汜。孙男若干人。先生生于至元辛巳十一月二十八日,卒于至正戊戌六月二十四日,享年七十有八。其年十二月某日,葬于其乡之某山。
铭曰:
濂洛有作,性学复明。考亭承之,集厥大成。
化覃荆扬,以及闽粤。时雨方行,区萌毕达。
世胤之正,实归金华。绵延四叶,益烨其葩。
辟诸上尊,置彼逵路。随其志分,不爽其度。
有美君子,欲振其奇。血气方刚,畴能侮予。
七尺之躯,忍令颠越。壮龄已逾,亟更其辙。
更之伊何,我笈有书。负而东游,以祛所疑。
非刻非厉,曷图曷究。岂止惜阴,夜亦为昼。
昔离其疃,今廓其蒙。始知人心,与宇宙同。
出将用世,时有小利。孚惠家邦,庶享厥志。
勤我祠事,以帅其宗。况有诗书,以陶以砻。
以畅其施,期寿夫物。苟躬可捐,我岂遑恤。
仁义之言,绳绳勿休。昭朗道真,释除欲仇。
上帝有赫,日注吾目。天人之交,间不容粟。
听者耸然,如闻巨镛。有声铿锵,无耳不聪。
旁溢于医,亦绍绝躅。开阐玄微,功利尤博。
敛其豪英,变为毅弘。所以百为,度越于人。
呫呫世儒,出入口耳。竞藻斗华,析门殊轨。
以经为戏,此孰甚焉。不有躬行,其失曷镌。
世涂方冥,正资扬燎。梦梦者天,使埋其耀。
精神上征,定为长庚。与造化游,白光焞焞。
表德幽墟,遵古之义。佥曰允哉,是词无愧。
附二戴良《丹溪翁传》原文
丹溪翁者,婺之义乌人也,姓朱氏,讳震亨,字彦修,学者尊之曰丹溪翁。
翁自幼好学,日记千言。稍长,从乡先生治经,为举子业。后闻许文懿公得朱子四传之学,讲道八华山,复往拜焉。益闻道德性命之说,宏深粹密,遂为专门。一日,文懿谓曰:“吾卧病久,非精于医者不能以起之。子聪明异常人,其肯游艺于医乎?”翁以母病脾,于医亦粗习,及闻文懿之言,即慨然曰:“士苟精一艺,以推及物之仁,虽不仕于时,犹仕也。”乃悉焚弃向所习举子业,一于医致力焉。
时方盛行陈师文、裴宗元所定大观二百九十七方,翁穷昼夜是习。既而悟曰:“操古方以治今病,其势不能以尽合。苟将起度量,立规矩,称权衡,必也《素》《难》诸经乎?”然吾乡诸医鲜克知之者。遂治装出游,求他师而叩之,乃渡浙河,走吴中,出宛陵,抵南徐,达建业,皆无所遇。及还武林,忽有以其郡罗氏告者。罗名知悌,字子敬,世称太无先生,宋理宗朝寺人。学精于医,得金刘完素之再传,而旁通张从正、李杲二家之说。然性褊甚,恃能厌事,难得意。翁往谒焉,凡数往返,不与接。已而求见愈笃,罗乃进之曰:“子非朱彦修乎?”时翁已有医名,罗故知之。翁既得见,遂北面再拜以谒,受其所教。罗遇翁亦甚欢,即授以刘、张、李诸书,为之敷扬三家之旨,而一断于经,且曰:“尽去而旧学,非是也。”翁闻其言,涣焉无少凝滞于胸臆。居无何,尽得其学以归。
乡之诸医泥陈、裴之学者,闻翁言,即大惊而笑且排。独文懿喜曰:“吾疾其遂瘳矣乎!”文懿得末疾,医不能疗者余十年,翁以其法治之良验,于是诸医之笑且排者,始皆心服口誉,数年之间,声闻顿著。
翁不自满足,益以三家之说推广之。谓刘、张之学,其论脏腑气化有六,而于湿、热、相火三气致病为最多,遂以推陈致新、泻火之法疗之,此固高出前代矣。然有阴虚火动,或阴阳两虚,湿热自盛者,又当消息而用之。谓李之论饮食劳倦,内伤脾胃,则胃脘之阳不能以升举,并及心肺之气陷入中焦,而用补中益气之剂治之,此亦前人之所无也。然天不足于西北,地不满于东南,天阳也,地阴也。西北之人,阳气易于降,东南之人,阴火易于升。苟不知此,而徒守其法,则气之降者固可愈,而于其升者亦从而用之,吾恐反增其病矣。乃以三家之论,去其短而用其长,又复参之以太极之理,《易》《礼记》《通书》《正蒙》诸书之义,贯穿《内经》之言,以寻其指归。而谓《内经》之言火,盖与太极动而生阳、五性感动之说有合。其言阴道虚,则又与《礼记》之养阴意同。因作《相火》及《阳有余阴不足》二论以发挥之。
其论相火,有曰:阳动而变,阴静而合,而生水、火、木、金、土。然火有二焉,曰君火,曰相火。君火者,人火也;相火者,天火也。火内阴而外阳,主乎动者也。故凡动皆属火。以名而言,形气相生,配于五行,故谓之君;以位而言,生于虚无,守位禀命,因其动而可见,故谓之相。天主生物,故恒于动;人有此生,亦恒于动。其所以恒于动,皆相火之为也。见于天者,出于龙雷,则木之气;出于海,则水之气也。具于人者,寄于肝肾二部,肝属木而肾属水也。胆者,肝之腑;膀胱者,肾之腑;心包络者,肾之配;三焦以焦言,而下焦司肝肾之分,皆阴而下者也。天非此火不能生物,人非此火不能有生。天之火虽出于木,而皆本乎地。故雷非伏,龙非蛰,海非附于地,则不能鸣,不能飞,不能波也。鸣也,飞也,波也,动而为火者也。肝肾之阴,悉具相火,人而同乎天也。或曰:相火,天人之所同,何东垣以为元气之贼?岐伯历举病机十九条,而属火者五,此非相火之病耶?曰:东垣之言,为内伤不足之证设也。岐伯之言,为外感有余之证设也。若之何而混言之哉?
其论阳有余阴不足,有曰:人受天地之气以生,天之阳气为气,地之阴气为血,故气常有余,血常不足。何以言之?天,大也,为阳,而运于地之外;地,居天之中,为阴,而天之阳气实焉。天包地外,地居天中,所以阳常盈而阴常亏也。人之所以为阳者,用也;为阴者,体也。体常静而用常动,故阳常有余而阴常不足。人自有生以来,男子十六而精通,女子十四而经行,可见阴气之难成,而成之后,又易以亏。故阳常有余,阴常不足,此其大较也。
翁之论,皆本于《内经》,而参以理学之旨,故其说精且详如此。
翁之为医,遇病辄能决人之死生,其治效多类此。其为医,不泥于古方,而惟以活人为务。其治病也,如持权衡,低昂轻重,不差累黍。其用药也,如将之将兵,奇正相生,变化不测。故其所治,无不立效。
翁性简朴,不事华饰,而刚毅清介,人莫敢干以私。其事亲孝,其待弟友,其教子有法。至于济人利物,尤所尽心。遇有疾者,虽风雨寒暑,不避也。窭人求药,无不与,不责其偿。其困阨无告者,不待其招,注药往起之。尝曰:“医者,仁术也。苟可以活人,虽千金不易也。”其仁心如此。
翁所著有《格致余论》《局方发挥》《伤寒辨疑》《本草衍义补遗》《外科精要》等书,皆行于世。
翁卒于至正十八年,年七十有八。葬于义乌之某山。门人戴良等,相与议其行,私谥曰“丹溪先生”。
论曰:昔者孔子有言:“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医之为道,其亦难矣。非有得于圣贤之学者,不足以语此。翁以儒生而精于医,其学有本原,其术有根据,岂非所谓“道艺”者耶?然世之医者,往往泥于古方,而不能通变,其视翁之深造自得,为何如哉?呜呼!翁之没已久矣,而其书具在,读者能因其言而求其心,则于医也其庶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