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融数据到哲学星空:邹鲁独家对话《哲学随笔集》作者言小晖访谈录
(邹鲁,20260906,义乌)

一个在数字和报表中浸淫数十年的金融人,退休后转身去啃康德、黑格尔、海德格尔,用三年时间写下二十多万字的哲学随笔。这中间的反差,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哲学随笔集》出版印行以来,引发了不少读者的关注与讨论,有的机构、组织还联系邀请作者做这方面的学术讲座。时在白露时节(2026年9月7日)前一日傍晚,带着好奇与敬意,于浙江义乌植物园,独家专访了该书作者言小晖(本名蒋永伟),与他聊了聊这场从“金融数据”到“哲学星空”的思想旅程。
邹鲁:您好。很多读者知道您以前是搞金融管理的,在银行系统工作了几十年。一个整天和数字、报表、风险控制打交道的人,退休后居然写了一本哲学书——这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性。大家最好奇的就是,您怎么会想到去做这件事?
言小晖:(笑)这个问题确实几乎每个朋友见面都会问。我长期在金华、义乌金融系统从事管理工作,每天面对的是数字、报表、风险控制,工作性质非常务实。但工作之外,我一直有个“爱好中的爱好”——阅读哲学。说起来可能有点反差,但我就是觉得,人不能只活在具体的事务里,总得有一些仰望星空的时刻。哲学虽然枯燥乏味、深奥难懂,但一旦钻进去后其乐无穷。退休后有了大块时间,我就想,能不能把这份“其乐无穷”分享给更多人?于是就有了这本书。
邹鲁:您在自序中提到了一段“3112”心历旅程,这个数字组合看起来很有仪式感。能具体讲讲吗?
言小晖: “3112”是我自己总结的——3年时间,潜心研读早就期盼的百部哲学名著,记录百万字笔记,写下二十多万字的随笔。那段日子确实不容易,三年时间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进去了。有的哲学著作读一遍根本不够,有的段落要反复看五六遍才能勉强理解。但每当进入这些名著的时间隧道时,仿佛漫步在灿烂的星空下,沐浴着先贤们智慧的光芒。这种感觉,再难也值得。我常跟朋友说,这三年的阅读量,可能超过了过去三十年工作期间的总和。
邹鲁:从巴门尼德到德里达,时间跨度两千多年,涉及五十多位哲学家,几乎囊括了西方各主要流派。这个选书范围相当宏大,您是怎么确定这个书目的?
言小晖:我选的书目有一个标准——都是经过时间淬火锤炼、站在人类文明巅峰的哲学名著。时间是最公正的评判者,能在两千年里被一代代人反复阅读和讨论的,一定是真正有价值的思想。从古希腊本体论到中世纪哲学,再到近现代的理性主义、经验主义、现象学、存在主义、解构主义等,几乎囊括了西方各流派。另外还专设篇章梳理中国哲学,从老庄到儒家,并进行中西对比。我希望读者能在一本书里,纵览哲学史的主要脉络,而不必自己去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摸索。
邹鲁:哲学著作通常以体系严密、论证严谨著称,您为什么选择“随笔”这种相对自由的形式?
言小晖:随笔的好处在于,它既有围绕主体著作的核心所指,又能摆脱形式上的桎梏,让思想轻盈飞翔,不拘一格。我无意也无力建筑一座完整的思辨大厦,那需要毕生的学术训练和天赋。我邀请读者进入的,仅仅是一个仍在搭建中的、充满脚手架的工地。我用随笔记录自己随物赋形的思想脉搏和悸动的旅程,希望读者感受到的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一场平等的对话、一次真诚的分享。
邹鲁: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发现您在很多地方刻意“留白”——提出问题,却不给出标准答案。这是有意设计的吗?
言小晖:是的,这是我特别在意的一个处理方式。比如我抛出了几个问题让读者自己思考:伊壁鸠鲁的快乐主义和斯多葛的安宁观,哪一种更适合你?叔本华说人生在痛苦与无聊间摇摆,有没有跳出之法?康德说“人是目的,不是手段”——我们身边有多少事还在把人当作工具?维特根斯坦说“句子必须为真”——在谎言泛滥的时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从中国哲学史来看,近代中国几乎缺席了世界近代文明史,制度限制了思想,还是思想依附了制度?这些问题我没有展开讲,是刻意留给读者的。哲学的魅力不在于给出现成的答案,而在于让人学会提问——在当下,好的问题,往往比答案更重要。
邹鲁:说得太好了。那么说到当下,我想请教一个特别热门的话题。这两年人工智能发展得太快了,ChatGPT、Sora这些大模型一次次刷新人们的认知。有人欢呼技术革命,有人担忧饭碗被抢,还有人焦虑人类会不会被取代。但有一个问题很少有人追问——AI的底层逻辑,到底和哲学有什么关系?您在书中其实涉及了不少这方面的思考,能不能展开聊聊?
言小晖:(微微前倾,目光认真起来)你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很多人觉得哲学是书斋里的学问,AI是实验室里的技术,两者八竿子打不着。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人工智能越强大,人类越需要哲学。 我归纳了四个层面的理由。
第一,AI的模型基础建立在人机对话之上,它在问答中被“唤醒”和“激发”,这与苏格拉底的诘问法惊人地相似——从“无知”出发,通过追问抵达智慧。哲学从叩问开始,AI也从叩问开始。
第二,认识论层面。AI真的“知道”它在说什么吗?还是只是在做概率预测?康德告诉我们只能认识“现象”世界,而“物自体”不可知。AI能处理信息,但它触及的是“真知”还是仅仅是“排列组合”?单靠“图灵测试”远远不够,需要哲学认识论不断反省,为AI划定认知边界。
第三,语言逻辑层面。AI的推理能力根植于逻辑。从亚里士多德到弗雷格、罗素、维特根斯坦,整个分析哲学传统为精确推理奠定了基础。AI大厦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逻辑哲学的底色。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伦理哲学的驾驭。这一点我今天多谈一些。
很明显,当人类推开AI这扇大门时,也无意间开启了“潘多拉魔盒”。技术只管“能不能”,不管“该不该”。伦理哲学强调理性对感性与非理性的驾驭,主张正义与善的结构构成,致力于知识和伦理的结合。老子《道德经》、孔子《论语》、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斯宾诺莎《伦理学》、康德《实践理性批判》、罗尔斯《正义论》——这些都是人类伦理智慧的宝库。
康德有两句广为流传的话:有两样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越历久弥新——这就是我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则。
AI是人类探索“头顶星空”的最新工具,但它同样需要“心中的道德法则”来约束。没有伦理哲学的引领,AI就可能失控、野蛮生长,最终反噬人类自身的生存。
邹鲁:所以您认为,哲学不是AI的装饰品,而是它的“刹车片”和“方向盘”?
言小晖:(笑着点头)这个比喻很贴切。技术决定AI能跑多快,哲学决定它该往哪儿跑、什么时候该刹车。庄子说哲学有“无用之用”——在AI时代,这种“无用之用”恰恰成了“大用”。如果我们不想被自己创造的工具反噬,就得让哲学重新回到教育、回到公共讨论、回到技术研发的底层逻辑中去。
邹鲁:好。那么回到这本书本身,有读者评论说,他们第一次觉得哲学“没那么可怕”、“没那么遥远”。您怎么看这种反响?
言小晖:这是我最大的欣慰。我写这本书的初衷,就是试图将高深莫测的哲学从神圣的至高无上的殿堂拉回到普罗大众的生活之中,让更多的普通大众了解哲学、热爱哲学、体验哲学、启智启蒙。让人类文明的思想和智慧像江河一样流动起来,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如果读者翻开书时,感觉像是与一位老友在灯下促膝长谈,而不是在听一位教授照本宣科,那我这三年的辛苦就值了。
邹鲁:最后一个问题。您从“哲学爱好者”到“哲学普及者”,这个角色转换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言小晖:我深知这个角色转换是极其艰难的。这本书原本只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几位师友鼓励我分享出来。特别是我的老师杨博士热切地对我说:“你看了那么多哲学名著,写了那么多随笔,我建议最好分享给更多的读者和哲学爱好者。如果你能成为哲学普及者,也是对社会的一种贡献。”还有一位挚友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给予了我最大的鼓励和帮助。
说实话,从爱好者到普及者,需要的不只是知识的积累,更是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
如果说有什么感受,那就是——哲学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利。每个人都有思考的权利和能力。当您翻开这本书时,便是我们在这思想的河流上不期而遇之时。愿这场邂逅,能激起您心湖的层层涟漪。
后记
采访结束时已近黄昏,我们沿着义乌植物园的红旗湖畔游步道缓缓而行。午后的燥热已经褪去,晚风从湖面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斜阳将整片水面染成一片碎金,波光粼粼地向远处荡漾开去。三三两两的市民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慢跑,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这是义乌最寻常不过的黄昏。
“我很多思考就是在这样的行走路上完成的。”他望着湖面说:“读了一天或一晚上书,傍晚或早上走一走,那些纠缠的概念反而慢慢疏通,有时走着走着,困扰的难题突然就有了头绪。很多时候读不下去,但走到自然风景中,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星光亮起来,就想起康德的话:头顶星空让人敬畏,心中道德让人坚守。然后第二天又接着读、接着写。”
晚霞从橘红渐成绛紫,湖面倒映着天光。言小晖站在岸边,望着远处亮起的灯火,沉默良久。从金融家到哲学普及者,他用三年完成了一场跨越两千多年的思想漫游。而这场漫游的终点——当这本书被读者翻开时——恰恰成了无数人思想旅程的起点。
天色渐晚,我们转身往“山也之间/自然生活体验餐厅”走。在这里,言小晖约了几位几十年的好友聚餐聊天。身后,红旗湖水静静铺展,映着万家灯火,也映着一位哲学普及者的朴素心愿——让人类文明的思想与智慧,如江河流动,如涟漪扩散。
《哲学随笔集》已由线装书局正式出版发行,全国各大书店均有销售,在微信小店、淘宝、京东、抖音等网络平台同步上架。如果你想在喧嚣的时代里找到一片思想的宁静,不妨从翻开这本书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