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金辉
人间百味,最难忘的,永远是舌尖上的故乡。对于漂泊在外的义亭儿女而言,中秋的念想,从来不是商场里包装华丽的各式月饼,而是故土那一枚朴素金黄、盖着朱红印章的油酥,小小的一块义亭月饼,薄薄酥皮裹住的,不只是芝麻、白糖与核桃的甜香,更是一整个少年时代的光阴,是挥之不去的乡愁,是刻在味蕾深处,还有义亭老街、月色与烟火的全部记忆 。
我的少年岁月,是在义亭中学的读书时光里度过的。那是一个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跳出农门,是我们这一代学子心中最大的期盼。教室里日夜都是埋头苦读的身影,书本堆叠,笔墨为伴,日子被试卷与课业填得满满当当,少有闲暇娱乐。少年的心,被升学的期盼沉甸甸压着,可青春的心底,依旧藏着对一点甜的向往。偶有片刻的空闲,同学们便会走出校门,踱进不远处的义亭老街。

老街并不算悠长,从头走到尾,折返回来也不过十来分钟。青石板被岁月脚步磨得温润发亮,街道两旁铺户错落,是属于那个年代独有的市井图景。棒冰店冒着丝丝凉意,打铁铺子传来叮当铿锵的敲击,松毛风炉煎炸油条的香味,供销社的玻璃柜台摆放着各样并不丰盛的商品,木器店里刨花堆积,木头清香随风漫开。那时候囊中羞涩,口袋里少有闲钱,街上各样小吃食,我们大多只敢远远张望。唯有临近中秋的时候,五分钱,便能换来一只小小的义亭油酥,那便是少年时代最为奢侈的欢喜。
攥着攒了许多日子的几分零钱,小心翼翼递到店家手中,接过用油纸简单包裹的油酥。油酥表面油纸薄薄一层,已经微微浸润了饼身渗出的油香。迫不及待剥开纸皮,金黄的饼面印一方红红的印月章,还带着淡淡的烘烤余温。轻轻咬上一口,酥皮簌簌往下落,层层酥松在齿间化开,白糖的清甜、芝麻的醇香缓缓漫溢。没有繁复华丽的馅料,就是最简单朴素的滋味,却足以慰藉寒窗苦读的少年。在物质匮乏的岁月,这样一口香甜,便是难得的享受。少年人简单的快乐,就这般被一枚小小的油酥填满。

岁月匆匆,少年长大,离开故土奔赴四方。走过一座座城市,见识过琳琅满目的月饼,莲蓉、流心、水果,花样翻新,包装精美,可每到中秋月圆,心中惦记的,依旧是故乡义亭那一口老油酥。外面的月饼再好,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后来才慢慢懂得,我们贪恋的哪里仅仅是食物本身,是年少老街的晚风,是旧时光的烟火,是故乡独有的人间温度。味蕾是最固执的记忆载体,少年时烙印下的味道,任凭岁月流转,始终深藏心底,不曾褪色。
昨天我和郑小平同学(9月10日)陪同潘爱娟、吴越老师,再次采访长兰道观徐道长。回城路过西塘自然村村村口,有一个义亭月饼作坊。作坊不大,月饼到是有纯白糖,有芝麻,也有核桃馅。我喜欢简单的白糖月饼,就买了点。回到家里,洗好手,马上沏上一杯清茶,拆开包装,取出一枚朴素的白糖油酥。饼身色泽依旧温润金黄,正中那方朱红印章,一如记忆里的模样。
捧在手心,还未入口,熟悉的香气已经扑面而来。轻轻咬下,薄脆的酥皮一层层剥落,绵密柔和的白糖在舌尖慢慢漾开,甜而不齁,香而不腻。就在这一瞬间,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苏醒。味蕾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时光的闸门,三十多年前少年在义亭老街的画面,历历浮现眼前。还是记忆里那原汁原味,分毫未改。一瞬间,人仿佛穿越回旧日的老街,晚风拂过,供销社门口人声熙攘,少年满心欢喜捧着一块油酥,眼里盛满简单纯粹的欢愉。
一口饼,一场与旧时光的久别重逢。原来味觉的记忆竟是如此独特强大,纵使山河相隔,岁月变迁,只要尝到那熟悉的滋味,遥远的故乡,刹那之间便近在咫尺。我终于明白,为何许许多多离开义亭的游子,心中都藏着一份难解的“油酥情结”。于我而言,中秋的仪式感,不在于多么丰盛的家宴,不在于多么贵重的礼品,仿佛只有吃上一块地道的义亭油酥,这个中秋才算真正圆满。这一枚小小的月饼,承载的,便是千千万万游子沉甸甸的乡愁。
前几年,我在小区当面聆听过月饼制作技艺传承人的介绍,知晓义亭油酥已经走过六十余载光阴,一代代守着古法手艺传承至今。义亭本就是义乌有名的红糖之乡,红糖我从小吃到大。土地孕育出醇厚甘甜的红糖,得天独厚的物产,为月饼赋予了独一份的甜香底蕴 。一块小小的油酥,看着模样朴素,制作却半点马虎不得,每一道工序都藏着手艺人的心血。从原料挑选开始,便十分考究,上等面粉,上好猪油,饱满的芝麻、核桃,纯正的白糖,原料是味道的根基。而后和面、制水油皮、揉制油酥面,反复擀卷起酥,这是决定饼皮层层酥脆的关键,一遍一遍擀开卷起,方能烤出层层叠叠的松脆饼皮。
包馅全凭手上功夫,馅料配比拿捏有度,包制收口,捏成圆实的饼坯,再盖上一方红彤彤的木印,一方红章,既是标识,也是岁岁中秋红红火火的美好祈愿。最后送入炉中烘烤,火候分毫不能差,三分靠手艺,七分靠炉火,把控好温度与时间,出炉之后,饼色金黄,松、酥、香三者俱全 。数十道工序环环相扣,大半依靠手工完成,没有机器流水线的速成,慢工,才能出这份地道老味道。
六十多年世事更迭,时代飞速向前,许多老手艺在喧嚣浪潮里渐渐消散,可义亭油酥的烟火,依旧年年中秋如约燃起。一代代糕点匠人,守着案板、擀面杖与烤炉,守住古法,守住老味道。他们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繁琐的手工工序,不为轰轰烈烈,只为留住故土这一缕香甜。望着手中这一枚油酥,我的心底又不由得生出深深敬意。中华大地无数民间古法技艺,之所以能够跨越岁月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正是因为有这样一群默默坚守的普通人,甘于寂寞,守护烟火,守住一方乡土独有的味道与文化。一块月饼,小小的方寸之间,藏着手艺,藏着传承,更藏着一方土地的人文温度。
义亭,义乌西南部的一方古镇,土地厚重,人文荟萃。铜溪缓缓流淌,滋养这片乡土,这里不仅盛产声名远扬的义乌红糖,也孕育出油酥这样深入人心的民间美味。旧时中秋,古镇人家,月上中天,摆上供桌,摆上柚子、石榴,摆上一筒用油纸裹好的油酥,点起清香,拜月亮姑姑。月色洒满老街,家家户户飘起油酥的甜香。大人掰开油酥,分一块给孩子,酥香满口,月光温柔,便是最朴素圆满的团圆时光。
如今,老街旧貌有了改变,很多旧时铺子已经消失,少年读书时的光景早已远去。我们奔赴天南海北,为生活奔波。有的定居他乡,岁岁难得归乡,可每当中秋将近,心底那份对油酥的渴望便如期而至。远在异地的义亭儿女,想方设法托家乡亲友寄上几筒油酥。拆开来自故乡的包裹,金黄的油酥静静躺在里面,那薄薄油纸包裹的,哪里只是吃食,是故土泥土的气息,是亲人的惦念,是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是舌尖上的乡愁!
市面上月饼品类日新月异,新潮口味层出不穷,可许多游子依旧执着于这份朴素的老油酥。不是它胜过世间万千珍馐,是它身上附着太多情感。漂泊的日子,看过万家灯火,吃过八方美食,最想念的,终究是故乡人间烟火。一口油酥下肚,酥香落喉,乡愁便有了具象的寄托。
苏轼诗云“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说的大抵就是这般光景。咬下一块油酥,如同嚼下一轮故乡的明月。天上的月亮,无论身在何方人人共望,可这油酥的甜香,独属于义亭儿女。记忆就是无声的历史,舌尖记录下我们年少的悲欢喜乐。时光沉淀岁月,味道留住乡愁。

年年中秋,月色依旧。愿这份来自义亭老街的酥香,能够长久地流传下去。愿每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无论身在海角天涯,都能寻得到这一口故土滋味。当酥皮簌簌落下,甜香漫过舌尖,便可借着这一块小小的油酥,遥敬故乡那一轮皎洁明月,安放心底那一缕绵长无尽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