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向往城市生活久矣。
父亲是小镇上的一名医生,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小镇上度过的。
县城是父亲钦佩的城市,城市生活是他一生中最为奢侈的梦想。
每每有幸光临县城,父亲必去早点一部喝上一碗豆浆,吃上一块钱的包子。如果有时间就去工农兵浴池泡上半天,喝上一碗大叶茶,在悠悠然睡上一会儿。从浴池出来,已过中午,父亲便从城中心小吃一条街要上两碟小菜,倒上三两酒,平心静气地慢慢吃喝,待到酒足饭饱,父亲这才在浮云落日中“挥手自兹去“,踏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
这样的机会一年中也只有那么一两次,所以父亲也特别珍惜每一次亲近城市的机会。父亲离别城市的刹那间,心情一定很复杂,既有留恋又有失落,因为那是别人的城市,父亲只是一名匆匆的过客。
父亲退休了。许多个黄昏,父亲凝望着西天边的一抹云霞,饱经沧桑的面容便呈现祥和与温柔的幸福感。父亲又在神往他心仪的城市了。
有一年,父亲寻了个理由和母亲,吵了一架后,带了些替换衣物和三个月的退休金后离家出走。父亲在县城租了一间房,办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又从老朋友那里借了张床,父亲终于过上了城市生活。父亲的城市生活很是从容、逍遥。早起到龙河公园散散步、打打太极拳(那时的龙河清澈见底,波光粼粼),然后便是喝豆浆、吃煎包,中午还是“老规矩”:两碟小菜三两酒,喝高兴了父亲嘴里还哼着:“酒足饭饱我心高兴,赌博场里我逛一合。。。”
唱是唱,父亲是不会去赌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口袋里装着多少个“城市生活”。三五天父亲便到工农兵浴池泡上半天,从浴池出来,父亲轻松了许多,他俨然一位老城市,东走走西逛逛,时不时与熟人打着招呼,时不时自言自语着县城的变迁。
终于有一天,父亲的‘城市生活’开始叮当作响了,便捎信回来让二哥送钱去。母亲深知父亲的脾气,便让二哥体面地把父亲从县城接了回来。在我印象中,父亲有过好几次类似这样的“离家出走”。
然而,却有那么一天,那么一件事,使父亲“义无返顾”地说了声“再见”。那是县城一个灯火辉煌的夏夜,微獯的父亲正在中山路“走马观花”。突然从暗处闪出一位性感小姐,她莺歌燕舞地冲父亲一笑说:“老先生,愿不愿意带我去过夜?”父亲懵了。当小姐扭动着露出肚脐眼的腰身自我欣赏时,父亲伸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仙人掌”,嘴里还骂着:“你要是俺闺女,俺非打死你不可。”
父亲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他心爱的城市,背后留下了一连串城市人的嘲笑声。
自此,父亲再也没有进过城市,直到去世。
人死后会有灵魂吗?我希望有,我希望父亲的灵魂会在城市的一隅找到温暖的窗口,而且那里的城市山清水秀人们纯洁善良丰衣足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