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桥颂

印庸

三十根条石在龙溪腰间打了结

二米八的长度恰好丈量一个黄昏

四米高的矢高举过头顶

举了八百年的青天与云影

 

五边形拱是水给出的回答

每一折都是龙溪转弯时压低了声音

桥墩入水处砌成尖角

教水流如何分开 再如何合拢

 

不用石灰 不用铁钉

石头与石头的咬合叫信任

四根横锁石抵住了时间的推力

让八百年只侧了侧身

 

桥名来自一个放牛娃

他弯腰拾印的弧度 恰好

等于后来整座桥的拱度

徐侨把感激砌进石缝里

连同被贬归乡时还滚烫的心

 

两个版本都在石纹里住下了

一个叫信 一个叫忧

信是对纯朴的报答

忧是对家国的歉疚

放牛娃的手 与官员的额头

在同一块石板上留下温度

 

驮过元末的兵燹 明代的商队

清时举子倚栏诵离骚的声音

被水汽打湿 变浓 变糯

新嫁娘的盖头在风中扬起

绯红如一声笑语的余音

白发人拄杖远眺

等待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婴孩被父亲举过头顶

看见桥上第一朵映山红

 

每个场景都在体内生了根

根须交错 长成另一座

看不见的拱

 

正午的折边漏下光的竖琴

游鱼穿过桥洞用尾巴弹奏

月轮嵌入拱洞时

两个圆完成了一次完美交换

我没有烛火

月光已替我点亮

八百年的旧痕在青苔上

忽然显现出新鲜的轮廓

 

我的每一道石缝都记得

工匠最后的叮嘱 十二个字

皇宋嘉定癸酉季秋闰月建造

他没有留下名字

只留下了对自己手艺的信任

信任时间会站在正确一边

 

如今那些笔画不再锋利

但每个凹陷里都蓄着光

蓄着八百年来每一束夕阳的反照

每一弯月亮的侧影

每一个行人的回眸

 

我在龙溪上守住自己的位置

不做更多的也不做更少的

不向两岸扩张也不向河心退缩

拱形不高也不陡

恰好让行人缓缓升上去

再缓缓降下来

那道弧线的最顶点不是用来停留的

是用来看见更远处的山脊

 

这就是一座石拱桥能教给人类的

全部道理 不多 也不少

 

我的旧石缝里会长出新的蕨类

深绿与浅绿交织如锦

桥基被水流冲刷成更圆润的形状

却依然抓住河床底部

新的根系从桥面裂隙探出头来

向天空索取光

 

那时我将不再只是石头

我将变成微型的 向上的林地

仍是桥 却不再只是桥

仍是石 却不再只是石

我把身体还给村庄

村庄用草木的形态将我重新认领

 

弧线不会消失

它已嵌入村庄的视线

成了他们看天看云看远山的方式

我的影子每日横跨龙溪

保持着一道完美的 五折的弧形

当月光倾泻下来

那道影子会发出比石头更亮的光

 

光里没有我的名字

但有我的弧度 弧度还在

桥便永在

我把这种永恒叫做

从一块石头开始

却不止于一块石头

 

我把这种守望叫做

在龙溪的腰身上

打一个永不松动的 光的结

那结里藏着放牛娃干净的手

藏着徐侨滚烫的心

藏着八百年间每一个过客

交付给我关于正直的全部

理解

 

如今我依然站在龙溪转弯处

把每一道水流都接进拱圈

让流水记住春天的流速

让青苔标记细雨的密度

远行的人 不必担心我老去

我不需要不朽来证明自己

 

我的条石在时间里变得更温润

当未来的孩子们用掌心贴住桥面

他们会触到八百年前那个秋天

触到匠人的体温 铁钎的震动

那温度没有冷却

它只是被石头保存着

像一封未拆的信

等待恰当的开启

 

而那信上 只写了一句话——

一条溪与一座桥相互成全

它们站在村庄的入口

替故乡记住每一个离去的人

也替远方认出每一个归来的脚步

成老师

欣赏印庸老师佳作超赞

成老师

送出团圆月x1

细心的坛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