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古樟撑起一方天,甘守红尘若许年。
华盖生风浮翠色,青枝迎客结亲缘。
人间离合缠成瘿,世上悲欢散作烟。
白塔千年寻旧影,鸟声如诉向谁传。
丙午年秋,当我和义亭镇文联白塔塘采风团一众老师,伫立在这棵八百年古樟之下时,才真正读懂那句 “人间离合缠成瘿,世上悲欢散作烟” 的况味。
义亭镇白塔塘,是一座寻常江南村落。这里没有高大的楼房,也没有招摇的景致,或许是缺少规划的缘故,整个村子看起来略显散乱,有些低矮房屋的墙面,石灰早已剥落。村子里最动人的风物,便是散落村隅的一棵棵古樟树,还有前几年新建的吴氏宗祠,以及村对面的长兰道观。条条通户的水泥路倒是干净整洁,村里安安静静的,微风吹过枝桠,便传来沙沙声响。遥想当地碑记所载的长兰元阳古坛,古樟也曾守护那一方山林香火,千年岁月,就藏在这层层叠叠的翠叶之间。
古樟的神韵,远不止三生三世的简单重复。那粗糙厚实如鳞片的树皮,每一片都留着这一方土地声声不息的烙印。那沙沙声,应该是一代代先民不曾消失的脚步,踏着清风而来。而古樟则用一双双青绿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
这份不加修饰,恰恰流露着江南小村独有的天然与本真。寻常乡野,总藏着散漫悠长的光阴,世代居住于此的村民如此,村中这座吴氏宗祠亦是如此,一派朴实无华。
这一点,在吴氏宗祠的内外陈设上体现得尤为充分。它不施浓艳,深灰色墙体与层层叠起的马头墙,在晨光中稳稳矗立,沉稳庄重。进入祠堂,发现并没有往日所见祠堂里那种镶金漆朱的格调,柱子、大梁、古戏台,无不透着纯木本色。我试着用指尖抚摸那些若有若无的木纹,仿佛能感觉到一个家族均匀的呼吸。在普普通通的白底墙面上,我们看见了一个个先贤的事迹。他们或以家国为念,或以桑梓为怀,在各自的时代里为民族、为家族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也承载着一个家族的历史与文脉。
一行人辞别吴氏宗祠,驱车前往村对面山隅间的长兰道观。长兰道观与村子东西相望,中间隔着一大片藕塘。荷叶已褪去春夏的葳蕤,此时田里的稻谷已经饱浆,沉沉的谷穗垂着,泛出浅浅的金黄。同行的亚青姐不由感叹:相同的季节,有老去,也有沉淀。我一边开车一边想,方才在祠堂里读到的是家族世代相传的家国桑梓,此刻要去往的道观,应该就是这片乡土世代延续的精神寄托吧。相传,昔日长兰元阳古坛香火缭绕,兴盛之极,在眼前这片藕塘中间曾经有一座高高的白塔。如今,八百岁古樟立在村落之间,一边护佑宗族血脉,一边相伴坛观香火,千年时光,在此两两相望。
车开进长兰道观的大院,对面白墙照壁上,由叶中心先生所撰《长兰道观记》静静铺展,把这片土地千余年的烟火娓娓道来。千年之前,长兰山草木葱茏,元阳坛立于山坡之上,竹林樟树环护,石榴红、桂香远,山禽走兽往来其间。旧时坛中,道士既能诵经超度,亦通琴棋食养,更流传着道姑济世救人的动人传说。岁月跌宕,旧坛毁于时代浪潮,直到九十年代,乡邻同心募款重建,沉寂的长兰山,才又重燃香火。不久前重建的长兰正福宫殿宇层叠而起,亭台湖池,加之规划之中的七层白塔,恰应了诗中 “白塔千年寻旧影” 一句,寄寓着乡人对这片山水绵长的期许。香火之间,藏的从来不只是神明祈愿,更是一方百姓朴素的念想。
如今长兰道观已初具规模。立在三清桥上,整座道观的景致徐徐铺展。其中最富巧思的,当属元辰殿。殿内以碎石铺就太极八卦阵,阵边环列玉石雕琢的十二生肖,外侧连廊绘满六十甲子彩绘。据叶观主介绍,这处八卦阵,是观中道人们练功、与天地相感的地方。若两人分别站在阴阳鱼两极喊话,奇妙之处在于,一方的声音只能传到对方的单侧耳朵。众人按照叶观主的指点,纷纷前去体验,对这一神奇的现象啧啧称奇。
离开长兰道观,山风徐徐吹来,远处村落隐约可见。一祠一观、一樟一山,构成了白塔塘的骨与魂。吴氏宗祠留存一族薪火相传的家国桑梓,长兰道观安放一方百姓敬天畏地的朴素祈愿,而那棵八百年古樟,静静立在村落一隅,看过宗祠香火,也守望过道观兴废。所有人间离合都化作树身盘结的树瘿,世间悲欢皆随烟霭散入秋风。我们今日踏访寻来,寻的不只是旧碑古建的残影,更是藏在寻常村落里生生不息的文脉与信仰。归去时,耳畔仿佛依旧是古樟沙沙声响,似有一个声音在说:人不可貌相,村不可貌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