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小巷,窄窄的,长长的,高高的,像一道被岁月劈开的天光。黯黑的砖墙上刻着深浅交错的缝隙,脚下一条浅浅的水沟,静静地等着光的约会,巷口那团明亮的炫光,像一只无声的手,一次次把我拉进去。我一次次走进窄巷,去寻找、去捕捉、去沉迷于光与影交织的秘密。

今天,是我第四次踏进坛头村湿地公园。前三次为什么一直不下笔?因为我还在寻找一道特别的光。
坛头是国家3A级湿地景区,古建筑群与千余亩湿地公园相依而生。这个有着七百五十多年历史的古村,至今保留着六十多处明清老宅,先后获评国家乡村治理示范村、国家森林乡村。当然,对于摄影师们,最吸引镜头的,是稻田里的那片绿光,是水波荡漾的湖光,是小巷里弄里的背影,是咖啡屋里斑斓的暖光。
漫步湿地公园,草坪广阔,映着蓝天白云。阳光落在草尖上,每一根绿草都像玉针,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绿草与白云相衬,像一幅对比度强烈的照片。稻田绿油油的,微风过处,稻浪轻翻,仿佛一浪推着一浪,能滚出无数颗绿油油的珠子来。那些“油珠”被风怂恿着,泻进旁边的潘午潭。关于潘午潭,还有个传说:天上潘神受太白金星指派,下凡来到坛头,化名潘午。他带领当地百姓挖土围堰,引武义江水、截白鹭溪水,凿出这片水潭,灌溉田地,造福一方百姓,后人便把此潭叫作潘午潭——下文就叫做湖吧。湖畔绿树成荫——垂柳披散,香樟高绾,亭廊如耳廓,湖心岛玲珑。湖面波光潋滟,秋瞳溢彩。整座碧湖宛如一位卧美人,随行的美女模特们临水照影,竟也自惭形秽,羞得不敢近前细语。
湿地间河流纵横,小桥相连。跨过一座石拱桥,便入了森林小岛。岛上松树成片,笔直挺拔,直刺云天,全然不像山上那些“卑躬曲膝”的老松。走在蜿蜒的小路上,看着这些精神抖擞的松树,我也忍不住挺直了脊背。小路在草丛中穿行,仿佛一条从密林深处悄然淌出的小溪。一进林子,心便安静下来,暑热也被树荫滤去。秋千在树下悠悠摇晃,像一把剪刀,把枝桠间漏下的光线剪成一段一段,与松针交叠,铺成一地斑驳的碎影。一只梅花鹿悠闲地低头吃草,咀嚼着光影,品味着唇齿间的风雨味道。跑马场的围栏像三分线,把骏马的英姿框成一幅生动的画面。一片黄叶飘落,是秋天的信使,还是天外来信?其中的密码就交给相机去破译吧。

这一次,摄影师们的镜头,也要去破译古建筑群的光影密码。
明清古巷纵横交错,石阶高低错落,抬头举手之间,便能转入另一条巷子。扣响木门上的铁环,推开的是婺州窑体验馆和染坊;跨过高高的石门槛,迎面是农家餐厅的菜香,与咖啡屋的馥郁交织;偶然转入偏门,拐角别有天地,书店和美术馆的书卷气、油墨味扑面而来。若是游兴未尽,流连忘返,大可以住进古民居,枕着一夜农居的安逸入梦。这里,便是企业家徐成斌打造的田庐文创园,它在晨露里闪光,在暮霞里绽放。
诗意与光影相融,再配上古装美女模特,便是一场影视剧的开幕。裙裾摆动时,光影随之流转;乌发飞扬间,逆光炫舞如蝶。光柱穿过窗棂,像在解读明清的旧诗词;雨巷深处,脚步叩击石街的回响,与音乐厅里的钢琴声遥相合奏。

我坐在田庐咖啡屋里,品着浓郁的咖啡,看光与影在眼前轻舞,听古巷里传来时空的乐章,心头自有几分惬意。暖灯之下,非洲鼓响起,“扑扑啪啪,叮叮咚咚”,节奏分明。鼓声中,杯中的牛奶在咖啡上旋舞起来;门帘在风里扭起了腰;书架上书中的人物似乎也挤出屝页,侧耳倾听;窗外的树叶,竟趴在玻璃上偷偷朝里望。
鼓声甚至惊动了阳光。它从木楼梯上缓缓滑下,不小心碰了墙上端午节的挂件,又轻抚过扶手,揪了揪塑料藤蔓的“耳朵”——叶子。最后,光停在楼梯最后一级,探头向屋里张望,仿佛在问:是谁,击打出如此动听的鼓声?

我走出咖啡屋,又回到那条窄巷,那条始终难以舍忘的小巷。默默立在巷口,等风,等雨,等那一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