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条河,欢乐也罢,痛苦也罢,都是这条河里的一朵朵浪花。浪花飞溅处,一阵凉意,一阵快意,像一把流落江湖的快刀。刀起时,刀光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留下的,是深深的伤痕和无尽的回忆。
这个初秋,依然是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天空蓝得像漂洗过的一江春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金黄色的大地,一马平川的淮北大平原,一眼望去,满目都是沧桑的黄——那是贫瘠的黄,也是收获的黄。短暂的丰饶,像写意的山水,零落在少年的记忆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少年的老家,是个圩子。四面是高高的土墙,土墙上可以行走,下面是有流水的深沟,沟沿上长满了形形色色的爬蔓植物,像绿色的帘子,遮住了深沟的景象。村里的老人说,这个圩子,是当年为了抗击土匪而建的。周围三乡五里的老乡们,都依附在圩子里。男人们——那些手持砍刀、长矛、土枪的男人们,就是这个圩子的王。他们用自己的勇气和力量,保护着圩子里的乡亲们。
同样的圩子,时光上溯到二十年前,在五华里之外的张家圩子,少年的老外爷,曾经手持一杆长枪,带领着他的三个儿子和上千名张姓族人,虎视眈眈地和凶悍的土匪对视。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三股狼烟飘起,三阵刀光剑影,三声鬼哭狼嚎,张家圩子瞬间被攻破。老外爷和他的大儿子,还有众多的族人,倒在了血泊里。土墙上的鲜血,像水一样流淌,来不及凝固,就汇成了一条红色的小河。圩子外面的深沟里,长满了各种野草。虽然已经是初秋了,可那些野草依然没有枯黄,顽强地攀附在土墙上,仿佛它们就是土墙的一部分。有血有肉的土壤里,长出了灵性的绿,给这个萧瑟的秋天,增添了一丝生机。
少年最初的记忆,就像爬满院墙的爬山虎,见风就疯长。那些记忆,有快乐的,有悲伤的,有荒诞的,有温暖的,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少年时光的底色。
少年一如长着翅膀的天使,一跃就跳进了圩子外面的深沟里。冰冷的污水没过了他的膝盖,寒意顺着裤腿往上爬,冻得他打了个冷颤。可少年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在沟底的野草中逡巡着,他在寻找一种草——一种可以给姥姥治疗瘤子的草。
姥姥脖子上的瘤子,一天比一天大,已经压得姥姥喘不过气来了。姥姥努力地呼吸着,努力地寻找着一丝活着的希望。
少年听姥姥说过,有一种草,土名叫癞独子,叶面肥厚,颜色暗绿,上面还有坑坑点点的黑子。这种草有毒,但可以以毒攻毒,或许能救姥姥的命。妹妹站在土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篮子,顺着一根麻绳,把篮子慢慢放了下来。少年不时地在深沟里窜上窜下,仔细地寻找着癞独子草。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一会儿,他就挖了小半篮。少年粲然一笑,看着篮子里的癞独子草,他仿佛看到了慈祥的姥姥。姥姥终于可以不用歪着脑袋走路了,终于可以笑着和他说话了,终于可以摆脱病痛的折磨了。
天还是那么蓝,土墙外,一阵狂野的旋风突然凝成了一股冲天的力量,呼啸着从少年身旁掠过。蓝天上,一排人字形的大雁“嘎呜”“嘎呜”地叫着,朝着南方飞去。它们是要去温暖的南方过冬了,就像少年希望姥姥能摆脱病痛,过上安稳的日子一样。姥姥脖子上的瘤子,是开春后疯长起来的。起初只是黄豆大小的一个疙瘩,藏在松弛的颈皮褶皱里,不细看压根瞧不见。姥姥自己也没当回事,照旧踮着小脚,在院子里的香椿树下择菜,在灶台前蒸玉米面的窝头,在月光下给少年缝补磨破了的裤裆。她总说:
“老毛病了,过阵子就消了。”
可这疙瘩偏不认姥姥的话。入了夏,雨水一场接一场,松树林里的蛤蟆叫得此起彼伏,那瘤子也跟着水涨船高,从黄豆变成了鸽蛋,又从鸽蛋变成了拳头。姥姥的脖子渐渐歪了,说话时喉咙里像卡着一团棉花,颤颤巍巍,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额头上都要沁出一层冷汗。母亲急红了眼,背着姥姥,偷偷去村头的赤脚医生那里抓了几副草药。黑乎乎的药汤,姥姥捏着鼻子喝了半个月,瘤子不仅没消,反而越发红肿,泛着骇人的青紫。后来,母亲不知从哪里又听来一个偏方,眼睛亮得吓人:
“用癞蛤蟆皮热敷,以毒攻毒。越大的癞蛤蟆,皮越毒,药效越好。”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少年心里。他知道,母亲说的那种大癞蛤蟆,只有村北的松树林里才有。
松树林,那可是整个村子的禁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