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和村里的东亮、胜西是好伙伴。
三人相约去看电影。大人表面上不允许,也拿他们没办法。冬夜长,天一黑就上床?八、九岁的男娃做不到。
说是赵庄有电影,等到了赵庄,才知在张庄,赵庄、张庄是临村,赵庄的狗叫了,张庄的狗也跟着叫;张庄的张老三打老婆,赵庄的娘家人就围上来了。
三人就去了张庄,路上,迎面走来一伙人。
你们咋回来了?
看过十八遍了,对方回答。
月儿光光,照得答话的三十多岁的庄稼汉如白面书生,少年的近邻居,光棍汉东白玉递过话来,话音里有内涵,少年们哪里有听出“弦外之音”的水平。
是啥啊?
《英雄白跑路》……
噫......
话音没落,就到了赵庄。赵庄静悄悄,狗都不叫一声。
一打听,电影不在赵庄,在张庄寨。
嗨,少年们被耍了啊。
英雄白跑路啊。
这狗日的东白玉,活该打八辈子光棍。
少年认得,就提名道姓地骂。骂归骂,可神秘的白布上的黑白人物,搅的人心痒痒。
张庄寨与张庄之间一条路,相隔七、八里。
去不?
去啊,不就相差一个字吗。东亮说得最轻巧。
冲啊,同志们,冲啊。
三个小伙伴,像三个小八路。一溜烟窜出两里地。
月华皎洁,梦幻一般。
胜西说:月亮里面住的是月姥姥,月姥姥在摇钱树下打臼。打一下,摇钱树就掉钱,打一下,摇钱树就掉钱…
俺娘说了,等攒够了钱,俺就能上学了。
东亮说:俺妈说了,月亮里面有吴刚有嫦娥有玉兔还有桂树,吴刚和嫦娥离婚了,没事做,就天天砍桂树,砍一下,斧头拔出来,桂树就长好了…
也不知他要砍到啥时候?
东亮的爸是生产队长,吃香的喝辣的,外面养了个小,老妈不同意就喝药上吊去了“山那边”。
一阵云来,月亮便躲了进去。
月亮是个漂亮的姐姐,你们两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人家,人家还不害羞啊!
少年说,经常听教书的三叔讲故事,一脑子的“魑魅魍魉”,说话做事一股子酸味。
月儿躲在云里,发出浅黄色的光晕。真像一个害羞的女孩。
停!胜西手一挥,很是军人地喊道。
发电机的声音啊 。
三个小人儿便一阵风跑。
电影放映点在张庄寨高中的操场里,人山人海。外面的人全像红缨枪似的立着,正面少年们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大人的屁股闻到大人的屁味。
他们就到影布的反面去看,反面也有很多人。
影布里,正在放映的是黑白片,穿古装的一男一女在你一句少年一句地唱,翻来覆去地唱了好大一会,特别那女的,边哭边唱。当时少年就不明白:唱应该是高兴才唱的,你一边哭还一边唱这是咋回事啊?
若干年后,才知那是《女驸马》里的“洞房相认”一折。
就这样男也唱女也唱的过了一会,又出来个皇帝样的老头也唱了一会儿,影布上闪出了个大大的“完”字。
人海“哗”地散了,像退潮。
三个小伙伴像三尾小鱼儿,在干涸的沙滩上蹦了几下便老实了。
严峻的现实摆在三个小伙伴的面前:电影结束了。
三个男孩便松松地往家的方向赶。
月亮更亮了,白白的。发出冷冷的光。里面的月姥姥、嫦蛾、吴刚、玉兔什么的,都睡觉去了。只有一个像洗净了的大盘子一样的空空的月亮。
突然,月亮一闪就不见了,像一头扎进云海里一样便不再出来。天地间瞬间暗了下来。
三个小伙伴,手拉手往回走。越走越慢,越走越怕。腿上如坠铅,心里如敲鼓。又累又饿又怕,不知是谁哭开了,一个一哭,另外两个也哭开了。是啊,人一难过就哭才对啊,谁会去唱啊。什么鬼电影,净骗人的。
月亮出来了,很是同情地望着他们。
你不是说张庄和张庄寨只差一个字吗?
是差一个字啊。
怎么这么远啊?
来的时候你们也没有嫌远啊......
月儿从云里闪出来,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也把他们的声音传得老远。
胜西……东亮……毛毛......
胜西……东亮……毛毛......
喊声此起彼伏,是三人的父母亲来迎他们了
喊声近了,家也到了。
三个小伙伴就像喝醉酒似的,接二连三的倒下了。
月儿晃得人眼晕,在北中国的一条土路上。像高悬天际的一个硕大无朋的灯,指引着三个小小男子汉回家的方向。
成年后,经济要跟上啊,三少年三人三骑三下徐州府,搬回来一台蛋糕机,成立了村里第一家食品加工厂,少年王姓,胜西李姓,东亮赢姓,外面就称“往里赢食品加工厂”,价格公道,少年也随和,周围村里又没有,生意果然红火。
可惜好景不长,食品加工季节性太强,农村条件有限,三少年各奔东西,东亮远走新疆投亲靠友后来利用区域差考上了大学娶上了兵团首长的千金仕途无量;胜西开启了物资再生利用公司,盖上了村里第一栋小洋楼;少年更是爱折腾,停薪留职先是南下珠三角后又转投长三角,现实打脸啪啪的,据说还时常发表千字文、万字文,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啥也不是。
三少年江湖一别竟从未再见,露天电影的故事也成绝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