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第一场雨,是在夜里下起来的。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茅草上,像无数只小鼓在敲,闷闷的。松树林里的蛤蟆,像是憋坏了,争先恐后地叫起来。
“呱呱呱 ——”“咕咕咕 ——”
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在雨夜的寂静里,格外嘹亮。
姥姥的呻吟声,被蛤蟆的叫声盖住了一些。少年趴在窗台上,听着雨声,听着蛤蟆声,听着姥姥压抑的哼唧声,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松针的腥气。少年悄悄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系紧了腰带,把九节钢鞭缠在腰间,又找了个粗布袋子,塞在怀里。他没告诉母亲,怕母亲担心。他想,等我抓回癞蛤蟆,给姥姥敷上药,母亲一定会高兴的。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家门,沿着土路,往北走。清晨的村子,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狗叫声断断续续,从巷子深处传来。少年低着头,脚步轻快,生怕被人看见。走到土路的尽头,松树林出现在眼前。
雨后的松树林,更显阴沉。高大的松树,枝桠交错,像一只只扭曲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厚厚的松针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滚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子里的雾气,像白色的纱,缭绕在树干之间,看不清深处的景象。少年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腰间的钢鞭。他想起前进说过的话,想起陈经天消失的情景,心里有一丝怯意,可一想到姥姥脖子上的瘤子,那点怯意,就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少年抬右脚跟左脚,右脚几乎没有落地左脚已跟上,三步并两步少年走进了松树林。
一脚踏进去,温度骤然降了下来。一股阴冷的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少年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停下脚步。林子里,到处是没膝的荒草。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脚。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寸。头顶的松树,遮天蔽日,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静得可怕,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就是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少年握紧了钢鞭,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走得很慢,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哪怕一丝动静。可走了好一会儿,别说牛犊大的癞蛤蟆了,连只巴掌大的都没看见。就在他有些泄气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那声音,细若游丝,像蚊子哼,又像女人的低语,一声长,一声短,和前进说的一模一样。少年的心,猛地一沉。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隐隐约约,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魔力,勾着人往前走。少年想起了陈经天。难道,这就是把陈经天勾走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可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脚步。他咬了咬牙,握紧钢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越往里走,雾气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只能看清眼前几步远的地方。荒草越来越密,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少年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都攥出了汗。他不敢出声,只能小心翼翼地拨开荒草,往前挪步。突然,一阵凄厉的婴儿啼哭声,从旁边的草丛里传来。
“哇 —— 哇 ——”
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吓人。少年浑身一哆嗦,猛地停下脚步,握紧钢鞭,警惕地看向草丛。雾气缭绕的草丛里,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啼哭声,却一声声,清晰地传过来。他想起老人们说的,乱坟岗里的婴灵。难道是婴儿在哭?少年的腿,有些发软。他想转身跑出去,可一想到姥姥,又硬生生忍住了。他咬着牙,给自己壮胆:
“不怕!我有钢鞭!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钢鞭,朝着草丛的方向,慢慢走过去。走近了,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婴儿的啼哭声。草丛里,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癞蛤蟆,正鼓着腮帮子,“呱呱” 地叫着。那声音,在雾气里,被扭曲了,听起来竟像婴儿啼哭。
少年松了一口气,多少有些失望。他刚想转身,继续往前走,突然,一股腥热的气息,从他身后扑了过来。那气息,像腐烂的鱼虾,又像野兽的口水,浓烈刺鼻。少年的头皮,猛地一麻。他来不及回头,凭着本能,猛地往旁边一侧身。“砰!”一声轰然巨响,在他耳边炸开。一股强劲的风,擦着他的肩膀,扫了过去。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赶紧稳住身子,猛地转过身。眼前的景象,让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只见他身后不远处,蹲着一只庞大的癞蛤蟆。
那癞货,真的像前进说的那样,有牛犊那么大。浑身灰黑色的皮肤,疙疙瘩瘩,布满了瘤子一样的凸起。两只眼睛,鼓得像铜铃,闪着绿油油的光。嘴巴一张一合,腮帮子鼓得老高,发出 “咕咕” 的声音。四条粗壮的腿,稳稳地扎在泥土里,爪子上的指甲,闪着寒光。少年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老子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癞蛤蟆。
那癞蛤蟆也歪着脑袋,盯着少年,眼睛里满是好奇,又带着一丝凶光。它的嘴巴鼓了鼓,像是在打量这个闯入自己地盘的小家伙。少年握紧了腰间的九节钢鞭,手心全是汗。他想起母亲的话,越大的癞蛤蟆,药效越好。这只,正是他要找的!
“小爷拿你来了!”
少年大喝一声,声音在林子里回荡。他不再害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它,给姥姥治病!他猛地一抖手腕,腰间的钢鞭 “哗啦” 一声展开,露出了油光锃亮的铜节。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照在钢鞭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癞蛤蟆似乎被这声大喝吓了一跳,腮帮子猛地一缩,往后退了半步。少年不给它反应的机会,双脚蹬地,像一只离弦的箭,冲了上去。他手中的钢鞭,带着风声,朝着癞蛤蟆的前腿,狠狠抽了过去。“啪!”钢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癞蛤蟆的前腿上。一声凄厉的怪叫,从癞蛤蟆的嘴里发出来。那声音,不像蛤蟆叫,倒像一头受伤的野猪在嘶吼。墨绿色的血液,从它的腿上涌了出来,滴在地上,把泥土染成了黑绿色。癞蛤蟆疼得浑身发抖,猛地一转身,四条腿用力一蹬,朝着林子深处,飞快地跳了起来。它跳得又高又远,每一跳,都能蹦出好几米远,身后留下一串黑绿色的血印。
“想跑?没门!”
少年大喊一声,紧追不舍。松树林里,顿时热闹起来。巨大的癞蛤蟆在前面跳,少年在后面追。癞蛤蟆的腿长,跳得远;少年的脚步快,追得紧。一人一蛤蟆,一前一后,在雾气缭绕的林子里,穿梭着。荒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树枝被撞得哗哗作响。少年的裤脚,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被草叶划出了血痕,可他全然不顾。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那只癞蛤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它,抓住它!追了大约有半炷香的功夫,癞蛤蟆似乎跳累了,速度慢了下来。少年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距离它,只剩下丈余的距离。
“看你往哪跑!”
少年大喝一声,猛地纵身跃起,手中的钢鞭,像一道闪电,朝着癞蛤蟆的后背,狠狠抽了过去。可就在这时,癞蛤蟆突然猛地一转身,四条腿用力一蹬,竟然朝着少年,迎面跳了过来。少年猝不及防,钢鞭走空,“唰” 地一声,抽在了旁边的松树上。树皮被抽掉一大块,木屑纷飞。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癞蛤蟆张开了它那张巨大的嘴巴,一股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少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往后一仰身,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癞蛤蟆的扑击。癞蛤蟆的爪子,擦着他的鼻尖,扫了过去,带起的一股醒风,刮得他鼻子生疼。少年落地,不等站稳,手中的钢鞭再次挥出。这次,他瞄准了癞蛤蟆的眼睛。癞蛤蟆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一低头,钢鞭擦着它的头顶,抽了过去。
一人一蛤蟆,就在林子里,缠斗了起来。少年的钢鞭,虎虎生风,招招致命;癞蛤蟆的动作,灵活异常,左躲右闪,时不时还张开嘴巴,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液。毒液落在腐草间,发出 “滋滋” 的声响,冒起一阵白烟。少年不敢大意,一边躲闪着毒液,一边寻找着进攻的机会。他知道,自己不能恋战,林子里雾气越来越浓,天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又缠斗了几个回合,少年渐渐摸清了癞蛤蟆的套路。它的动作虽然灵活,但耐力不足,跳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气喘吁吁。少年抓住一个破绽,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手中的钢鞭,缠住了癞蛤蟆的一条后腿。
“给我过来!”
少年大喝一声,使出浑身力气,往后一拽。癞蛤蟆疼得怪叫一声,拼命挣扎。它的力气大得惊人,少年差点被它拽倒。少年咬紧牙关,死死地攥着钢鞭,脚下生根,与癞蛤蟆僵持着。就在这时,癞蛤蟆突然猛地一甩头,朝着少年的方向,喷出了一股墨绿色的毒液。少年躲闪不及,毒液溅在了他的胳膊上。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胳膊上传来。少年疼得龇牙咧嘴,胳膊上的皮肤,瞬间红肿起来,起了一串密密麻麻的水泡。他的力气,顿时泄了大半。癞蛤蟆趁机用力一挣,“啪” 的一声,钢鞭被挣开了。它拖着受伤的后腿,转身朝着林子深处,飞快地跳去。“哪里跑!”少年顾不上胳膊的疼痛,咬着牙,追了上去。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要是让这只癞蛤蟆跑了,再想找到这么大的,就难了。癞蛤蟆跳得踉踉跄跄,速度越来越慢。少年紧追不舍,距离它,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了,癞蛤蟆突然猛地一纵身,朝着前面的一座土坟撞了过去。
那座土坟,孤零零地立在林子深处,坟头的野草长得半人高,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少年眼睁睁地看着,癞蛤蟆撞在了土坟的坟头上。“砰!”一声闷响。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癞蛤蟆的身影,竟然在坟头前,凭空消失了。没有挣扎,没有声响,就那样,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土坟还是那座土坟,坟头的野草,纹丝不动。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幻觉。少年愣住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看着那座土坟。没错,癞蛤蟆就是撞在这里,然后消失的。难道,这土坟里,有什么秘密?少年小心翼翼地,朝着土坟,走了过去。他围着土坟,转了一圈。坟头的土,松软潮湿,没有任何异样。墓碑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大字,像是 “故显考 × 公之墓”。“奇怪……” 少年喃喃自语,
“它去哪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坟头上传来。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
“想逮我?怪难,想逮我怪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