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第一行诗
让我们从时间的最深处开始。
不是从秦代,不是从西晋,不是从任何一个有文字记载的朝代开始,而是从大地本身开始。从一片还没有名字的群山开始,从一条还没有被叫作“丹溪”的溪流开始,从一场持续了一亿多年的沉默开始。
那是白垩纪——地球用红色砂岩为自己写传的年代。整个浙中大地还是一片巨大的内陆湖盆,红色的砂砾岩一层一层地沉积,像一部尚未被阅读的地质史书。每一层砂岩都是一页,每一粒石英都是一字,每一道波痕都是一行。这部书没有作者,它的作者是风,是水,是时间。
后来,地壳抬升,湖盆消失。那些红色的岩层被挤压、褶皱、断裂,又被风雨侵蚀、切割、雕琢。燕山运动像一只巨手,把这片土地揉皱,又展开,再揉皱,再展开。火山喷发过,岩浆侵入过,地震撕裂过,河流冲刷过。所有这一切,发生在人类诞生之前,发生在我们能够命名的所有事物之前。
但大地记得。大地用它的岩层记住了一切。那些红色的砂砾岩,就是大地对那一亿年的记忆。
于是,赤岸这片土地诞生了。它的山是红色的,它的岩是红色的,它在夕阳下的轮廓像是大地的一道伤口,也像是大地的一行诗句。
山是时间的脊骨
仙霞岭从江山起步,一路向东北奔涌,过衢州,穿遂昌,越松阳,经永康,像一条不肯停歇的巨龙,在大地上翻滚、扭动、咆哮。它的脊背化作连绵的山脊,它的鳞片化作层层叠叠的岩层,它的呼吸化作山间的云雾,它的汗水化作溪涧的流水。它走了几百里,走了几亿年。
到了赤岸的南缘,它忽然停住了。
它把最后的力量全部聚拢,猛地向上一耸——那就是大寒尖,925.6米,是义乌大地上离天最近的地方。然后,它缓缓地、慢慢地、像一条疲惫的龙终于找到了栖息之地,把余脉向北方温柔地铺开。那铺开的余脉,就是莱山。
莱山不高,不险,不争。它只是静静地伏在大寒尖的脚下,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托住了大寒尖的雄峻,又像一张缓缓展开的宣纸,等待时间的笔墨在上面留下痕迹。大寒尖是仙霞岭最后的呐喊,莱山是仙霞岭最后的叹息。赤岸的丹溪,就从大寒尖与莱山之间的峡谷中流出——那是仙霞岭最后的一滴泪,化作了这片土地上最清、最静、最美的一条溪流。
松瀑山在莱山的东侧。山上多松,风过时涛声如瀑,由此得名。松是时间最诚实的记录者——每一圈年轮都是一年,每一道裂纹都是一场风雨。松瀑山上的松,有些已经活了上千年。它们见过宋人、元人、明人、清人,见过那些文人在山下走过,见过那些僧人在山上修行。
蜀山在莱山的西侧。不高,却有一种沉稳的寂静。它的名字来自“蜀”——不是四川的蜀,而是“独”的谐音。它独自站在那里,像一个坐在溪边打坐的老人,不言不语,却有一种不可撼动的存在感。
这些山,不是同时形成的。它们在不同的地质年代隆起,在不同的大地运动中变形,在不同的气候条件下被侵蚀。但最终,它们站在了一起,构成了赤岸这片土地的四壁。四壁之内,是一个小小的盆地。四壁之外,是无限的世界。
水是大地的血脉
丹溪发源于趾岭。趾岭,又名挂纸岭,是赤岸与永康交界处的一道山脊。那里的山势陡峭,像一道门槛,把南方的水汽挡住,化为雨水,再从山脊上流下来。水从趾岭发源,向东偏南流,折而西北,曲曲弯弯地走过白坞坑桥、上吴村、陶宅村,然后到达赤岸。
在赤岸,有一条清溪从西南方向流来。两条水合在一起,水量倍增,继续向北曲曲流淌,经过田心庄,东北方向汇入吴溪,再入义乌江,再入婺江,最后归于东海。当初水在峡谷中蜿蜒曲折地奔流,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顺着地势往低处走。它们流过红色的砂岩,水便被染上一层淡淡的赤色。不是血腥的赤,而是温润的赤,像夕阳落在水面上那种颜色。后来,人们把这种颜色叫作“丹”,把这条溪叫作“丹溪”。
所以丹溪最初不是一条溪,而是无数条山涧。每到雨季,山上的水从岩缝中渗出,从草叶上滑落,汇成细流,流进山谷,在巨石之间寻找出路。那些巨石是亿万年前地壳运动的产物,被水冲得光滑圆润了。水从石上流过时,发出不同的声音——石大的地方声音低,石小的地方声音高,石密的地方声音碎,石疏的地方声音远。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就是丹溪最初的歌。
这是一条溪流的完整生命史。从趾岭的一滴雨水开始,经过山涧、溪流、江河,最后抵达大海。它走过一百多里的路程,穿过一千多年的时间,把沿途的山、石、土、树、人、事,全部收摄在自己的水涡里。
其实丹溪的命名是很久以后的事。在那时,这条溪还没有名字。
第一个名字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中央集权王朝。秦代始在会稽郡下设乌伤县。乌伤,是义乌最早的名字。传说有一个叫颜乌的人,至孝,父亲死后,他负土成坟,群乌衔土相助,乌嘴皆伤。这个传说赋予了这片土地第一个精神坐标:孝。
而在乌伤县的南部,在那条还没有名字的溪流汇入义乌江的地方,有一个聚落。聚落里的人以蒲草为生——他们割蒲草,编蒲鞋,织蒲席,再拿到集市上交易。这个集市,就是“蒲墟”。
“墟”,是集市的意思。一个以蒲草交易为主的集市,就是蒲墟。这是赤岸最早的记忆。它的名字不来自战争,不来自帝王,不来自任何一种宏大叙事,而是来自一种最朴素的生存方式——割蒲草,编蒲鞋,活下去。
那时的蒲墟,还不是一个村庄。它只是一片河滩上的临时聚落,雨季时被水淹,旱季时露出水面。人们在河滩上搭起茅棚,白天编蒲鞋,夜里听水声。水声是他们的时间刻度——水涨了,是春天;水落了,是秋天;水结了冰,是冬天。
蒲草是柔韧的。它们生长在溪边的浅水里,根扎在淤泥中,叶子在水面上舒展。到了秋天,人们把它们割下来,晒干,编织。蒲鞋是穷人的鞋子——它不值钱,但能御寒。蒲墟的蒲鞋,在乌伤县很有名。人们说:“蒲墟的蒲鞋,穿三年不烂。”
那是一种朴素的骄傲。这种骄傲,后来成了赤岸人性格的一部分——不张扬,不浮夸,但韧性极强。
“蒲墟”这个名字,从秦代一直叫到西晋。叫了五百多年。五百多年里,这个名字被无数人叫过——叫它的人,有编蒲鞋的老人,有赶集的商人,有路过的旅人,有在溪边玩耍的孩子。这些人,绝大多数没有留下名字。他们像丹溪里的水一样,流过,便走了。但他们把“蒲墟”这两个字留在了土地上。
赤岸与丹溪同时诞生
西晋时,一个叫朱汎的人回到了家乡。
朱汎,字孝祥,是汉槐里令朱云的后裔。他的先祖从陕西平陵迁到江南,到朱汎时,已经在乌伤县定居了几代。朱汎本人做过临海太守,秩满之后,他没有回京城,也没有回陕西,而是回到了蒲墟。
他回到蒲墟的那一年,他的女儿出嫁了。嫁的是当地王姓人家。王家也是望族,两家联姻,婚礼自然隆重。那一天,迎亲的队伍从溪边走过,两族的车马服饰辉映溪岸,红色的嫁衣、红色的轿帘、红色的马缨,映在溪水里,把整条溪都染红了。
乡人站在溪边看。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场婚礼,而是一种荣耀。那种荣耀像溪水一样,从他们眼前流过,流进了他们的记忆里。
从此,蒲墟不再叫蒲墟了。他们把它叫作“赤岸”——岸是红色的。而那条溪,他们叫它“丹溪”——溪是红色的。
赤岸,丹溪。一个以岸命名,一个以溪命名。岸是固定的,溪是流动的。岸是村名,溪是水名。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文化地理单元——赤岸丹溪。
这一年,是公元304年。这个年份,比葛洪撰写《神仙传》的317年还要早十三年。
“赤岸”与“丹溪”是同一事件的两个命名。一场婚礼,染红了一条溪,也染红了两岸的土地。但“赤岸”是村名,是行政区划;“丹溪”是溪名,是自然地理。后来,人们用“丹溪”来指代“赤岸”,用溪名代替村名,这在中国文化中是一种常见的修辞策略——用自然的名字,代替人文的名字,因为自然比人文更恒久。
双仙载道
东晋。公元317年前后,一个叫葛洪的人来到了义乌。
葛洪,字稚川,自号抱朴子,丹阳句容人。他出身江南士族,十三岁丧父,家道中落,穷到“伐薪卖之,以给纸笔”——砍柴卖了,买纸买笔,抄书学习。他一生做过几件大事。他写了《抱朴子》,内篇言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外篇言人间得失、世事臧否。他写了《神仙传》,为八十四位神仙立传。他写了《肘后备急方》,一本急救手册,里面有一个方子,一千六百年后,被一个叫屠呦呦的人看到了,提取出了青蒿素,得了诺贝尔奖。
但在义乌的岁月,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遇见了一个叫皇初平的牧羊少年——或者说,遇见了那个少年的故事。
葛洪比皇初平大四十五岁。当葛洪在义乌葛仙山结庵修炼、在羊印村饮羊的时候,皇初平正值壮年。他们是同时代人。葛洪记录的不是一个“古代传说”,而是一个“当代事件”。他在丹溪的土地上,听到了那个牧羊少年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一个“良谨”的少年如何被道士选中,如何进入金华山石室,如何修炼四十年,如何一声“羊起”将白石化为数万头羊。但故事的核心,远不止于神通。葛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故事中最关键的一句话——当兄长黄初起问“吾可学否”时,黄初平的回答只有六个字:“唯好道,便得耳。”
这六个字,是黄初平全部精神的浓缩。它取消了所有外在条件——出身、学问、权力、血统——只留下一个内在条件:“好道”本身就是一种“善”。葛洪把这六个字写进了《神仙传》,就是把这六个字写进了中国道教的精神内核。
葛洪与黄初平的关系,不是“记录者与被记录者”的关系,而是“双仙载道”的关系。葛洪是“著书立说”之仙,黄初平是“叱石成羊”之仙。一个用笔,一个用鞭。一个在丹房里炼丹,一个在石室中炼质。一个在羊印村饮羊,一个在卧羊山叱石。一个把故事写进典籍,一个把故事活成传说。
葛洪在《抱朴子·内篇·黄白》中写下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变化者,乃天地之自然。”这句话是黄初平“叱石成羊”的哲理根据,也是葛洪为黄初平提供的“理论奠基”。如果没有葛洪的理论框架,“叱石成羊”可能只是一个“神奇的故事”;有了葛洪的论证,它成为“变化之术”的案例,从而使黄初平从一个“神奇的牧羊人”变成了“道教修炼的典范”。
葛洪对黄大仙信仰的贡献,远不止于记录。他在《抱朴子·内篇·遐览》中记载了“变化之术”的权威经典《墨子五行记》,其中“撮壤成山”——把一把土撮起来变成山——与“叱石成羊”在逻辑上完全一致。他在《对俗》中进一步论证:“若道术不可学得,则变易形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兴云起雾……幻化之事,九百有余,按而行之,无不皆效,何为独不肯信仙之可得乎!”黄初平的“叱石成羊”,正是这“九百有余”的“幻化之事”中的一项。它证明了:道术可以学得,神仙可以修成。
更重要的是,葛洪在《对俗》中说:“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方术,皆不得长生也。”这一“修炼与积德并重”的原则,为后世黄大仙从“修炼型神仙”向“济世型神仙”的转向提供了理论依据。黄初平“唯好道,便得耳”的开放态度,与葛洪“人人皆可成仙”的原则一脉相承。
而葛洪本人,也在丹溪的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仙迹。他在葛仙山结庵修炼,“朝吮清露,暮伴松风”,山顶有炼丹岩遗址,至今尚存。他在羊印村饮羊——放牧羊群,在溪边给羊饮水。万历《义乌县志》记载:“羊足迹石,在来山之侧,旧传葛仙翁饮羊于此。”这些羊蹄踏石的痕迹,“如印泥中,深半寸许”,村子因此得名“羊印村”。
葛洪的“饮羊”,与黄初平的“叱石成羊”,共享同一个“羊”的意象。葛洪在羊印村放牧真实的羊,黄初平在卧羊山把白石变成羊。葛洪通过“饮羊”这个日常行为,与黄初平的“神变”发生了地理上的呼应。两个“羊”的意象在丹溪的土地上相遇了。
这就是“双仙载道”。葛洪与黄初平,一个是“作者”,一个是“主人公”;一个是“理论奠基者”,一个是“实践示范者”;一个在丹房里炼丹,一个在石室中炼质。他们共同构成了黄大仙信仰从“民间口传”走向“道教正统”的转换机制。没有葛洪,黄初平可能永远只是一个丹溪的牧羊少年传说;有了葛洪,黄初平成为了“赤松子”,成为了“黄大仙”,成为了覆盖全球三十余个国家和地区的文化符号。
丹溪的水,流过葛洪的丹房,流过黄初平的羊群。双仙载道,一水同源。葛洪在义乌的葛仙山炼丹,在羊印村饮羊,在丹溪的土地上听到了那个牧羊少年的故事,然后用他的笔,让这个故事穿越了一千七百年。
这是一片怎样的土地
如果从空中俯瞰,你会看到:赤岸位于义乌南部,东接东阳,南连永康、武义,西邻金华,北靠佛堂。它四面环山,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盆地。丹溪从南向北穿过盆地,汇入义乌江。
这是一个封闭而开放的地理单元。封闭,是因为四面都是山——莱山、大寒尖、松瀑山、蜀山。开放,是因为丹溪是一条通道——它从山中流出,流向义乌江,流向婺江,流向东海。山是屏障,水是通道。屏障让人安住,通道让人远行。
赤岸的人,既安住,又远行。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作、读书、修行,然后又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去做官,去经商,去传道。他们走得再远,心里也有一条丹溪。丹溪是他们的坐标原点。
赤岸的土地是红色的。那种红色来自白垩纪的砂砾岩,是一种经历了亿万年风雨的沉静的红。它不刺眼,不张扬,只是在夕阳下默默地呈现,像一种不言之教。这种红,后来成了赤岸人的一种底色——他们不炫耀,不喧哗,但有一种内在的韧性,像丹霞岩一样,经得起时间的冲刷。
赤岸的水是清的。清的不仅是丹溪、龙溪,还有松瀑山的瀑布、蜀山的溪涧、莱山的山泉。水清,则心清。心清,则文清。
文脉滥觞
赤岸出文人。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文人,而是那种清雅温润的文人。
东朱村的朱丹溪名震亨,字彦修,是“金元四大医家”之一,被后世尊为“医圣”或“一代医宗”。因其居所旁就是美丽的丹溪,故被学者尊称为“丹溪先生”或“丹溪翁”。他的医术是清雅的——不猛攻,不峻补,而是滋阴降火,以柔克刚。他创立了“滋阴派”,认为人体“阳常有余,阴常不足”,治病应以滋阴为本。这是一种道家的智慧——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他的医学,不是对抗性的,而是调和性的。他不是去“消灭”疾病,而是去“调整”身体的平衡。这种思路,来自丹溪的水——水不与万物争,却能滋养万物。
莱山村的王祎字子充,号华川,是一位集文史成就与忠义气节于一身的元末明初儒学巨擘。他参与编修《元史》,以严谨著称。他的文章是清雅的——不铺张,不浮夸,而是简练有力。他在朱元璋面前直言敢谏,不惧生死。他说:“史者,天下之公器,不可以私意参之。”这种对“公”的执着,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利害的情怀。他的史笔,像丹溪的水一样,清澈见底,不藏污垢。洪武五年(1372年),他奉命出使云南,招降元朝梁王。面对威胁,他坚贞不屈,最终遇害,展现了崇高的气节。因其忠烈,明朝先后追赠他为翰林学士,并赐予“文节”和“忠文”的谥号,以表彰他的忠义。
南青口村的王龙泽字极翁、及翁、潜渊,号静山,是义乌历史上唯一一位通过科举正途登上状元宝座的人。他的先祖是北宋开国功臣,父亲、祖父也都是进士,是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他本人师从义乌名士石一鳌,与元代大儒黄溍是同门弟子。他的出现,不是偶然。在一个山水清雅、文脉深厚的地方,状元的出现是一种必然。他的状元,不是靠死读书得来的,而是靠一种整体的文化素养——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这种素养,来自赤岸的山水——高、清、韧。
溪西村的朱质字仲文,号守轩,他于绍熙四年(1193年) 参加殿试,与永康状元陈亮同榜,高中第二名(榜眼)。他是义乌历史上唯一的榜眼。他以婺学传人的学术根底入仕,在主战与主和的政治风浪中沉浮,最终以一部《易说举要》和一首《莲塘胜景》留在后人的记忆里。他的学问,是清雅的——不趋时,不媚俗,独立不倚。他与王龙泽(状元) 并称,共同构成了南宋时期义乌科举与文脉的两座高峰。
朱店村的朱一新字鼎甫,号蓉生,是晚清时期的直臣与名师。他以直言敢谏、著述颇丰闻名朝野。他的学问是清雅的——不趋时,不媚俗,独立不倚。他晚年辞官归乡,在赤岸讲学,以学术为归宿。他的归来,不是退隐,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入世——用学术影响社会,用教育培养人才。他的归来,像丹溪的水,从东海蒸腾为云,又落回赤岸的山间,化为溪流,重新出发。
赤岸还出仙道。黄初平(黄大仙)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他十五岁牧羊,因为“良谨”被道士带入金华山石室。他在石室中修炼四十年,然后“叱石成羊”。他是赤岸的“仙”,也是赤岸的“善”——他的故事的核心不是神通,而是“唯好道,便得耳”的开放态度。任何人,只要“好道”,就可以成仙。这是一种最朴素、最平等的道教精神。
为什么是赤岸
为什么这片灵山秀水之间会产生那么多仙风道骨、儒雅卓荦、才华横溢的人物?
答案在山水之间。
莱山、大寒尖、松瀑山、蜀山等,是赤岸的骨。它们给了赤岸人一种“高”的品格——高远的志向,高洁的操守,高迈的胸怀。赤岸的人,不满足于眼前的苟且,他们总是望向更远的地方,望向山的那一边。
丹溪、龙溪、清溪,是赤岸的血。它们给了赤岸人一种“清”的品格——清明的智慧,清雅的趣味,清澄的心境。赤岸的人,不贪恋世俗的繁华,他们总是保持一种距离感,一种超脱的姿态。
而赤岸的“红”——那种来自白垩纪砂岩的沉静的红,给了赤岸人一种“韧”的品格。他们不张扬,不喧哗,但有一种内在的韧性,经得起时间的冲刷。他们可以在最艰难的环境中生存,可以在最黑暗的时代坚守。
高、清、韧——这三个字,是赤岸山水给赤岸人的精神馈赠。
明初“开国文臣之首”、“一代文宗” 宋濂曾在《故裕轩先生墓碣铭并序》中这样写道:“乌伤之赤岸有望宗曰朱氏,出于汉槐里令云。槐里七世孙、晋临海太守汎实自平陵来迁。”他为赤岸朱氏写墓志铭,不仅仅是因为朱氏是当地望族,更是因为他在赤岸的山水间看到了一个理想的文化模式。四十岁后,宋濂迁居浦江青萝山读书、讲学、著述。浦江离赤岸不远。他曾多次游历赤岸,对这里的山水人物有深切的体认。他推崇赤岸,不是因为赤岸出了多少大官,而是因为赤岸的文人有一种他欣赏的品质——清雅而不失风骨,超脱而不失担当。这种品质,正是宋濂自己在文学与政治之间寻求平衡时所需要的。
集理学家、政治家、教育家于一身的南宋名臣徐侨是义乌靖安里龙陂人,他在赤岸镇的孝冯祠旁创办了“东岩书舍”,并在此讲学长达十七年。他写过一首《丹溪吟》,开头便是“丹溪群山俱有情,颙昂环列如逢迎”。他用“有情”二字来形容丹溪的群山,这不是一般的写景,而是一种深刻的体认。在徐侨看来,丹溪的山水不是冷漠的自然,而是有生命、有情感的存在。它们“如逢迎”——像主人迎接客人一样,迎接每一个来到赤岸的人。徐侨推崇赤岸,是因为他在赤岸的山水间看到了理学所追求的“天人合一”境界。在赤岸,天与人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融的。山有情,水有意,人有一颗与山水共鸣的心。
宋濂和徐侨对赤岸赞赏有加,不是偶然的。赤岸的山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它不是那种雄奇壮丽、令人敬畏的山水,而是一种温润清雅、令人安住的山水。这种山水,适合读书,适合修行,适合思考。它不逼你奋进,也不逼你退隐,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让你自己选择。而赤岸的人,在这种山水间,选择了“入世与出世交汇”的道路——既不完全入世,也不完全出世,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种平衡。
三年县治
唐武德四年(621年),赤岸设华川县。
这是一个短暂的历史插曲。华川县只存在了三年,就被废并入义乌县。但这三年的存在,说明了一个问题:赤岸在唐代已经是一个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如果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庄,朝廷不会在这里设县。
华川县的设立,是对赤岸历史地位的一次确认。从西晋的“赤岸”到唐代的“华川县”,从“蒲墟”到“赤岸”到“华川”再到“赤岸”,地名在变,但这片土地的重要性没有变。
华川县的废置,也不是偶然的。一个县的设立需要足够的赋税和人口支撑。赤岸虽然文脉深厚,但地理上毕竟是一个小盆地,人口有限,经济总量不足以维持一个县的建制。所以它被废了,回归为一个村庄。
但即使作为一个村庄,赤岸也没有沉沦。它继续出文人,出状元,出榜眼,出史学家,出医学家。它的文脉没有因为行政地位的下降而中断,反而因为远离权力中心而更加纯粹。
这或许是赤岸给我们的另一个启示:文化的生命力,不取决于行政地位,而取决于山水与人的关系。赤岸的山水,给了赤岸人一种超越行政地位的文化自信。
溪山无尽
丹溪的水,从趾岭的第一滴雨开始,已经奔流了一千七百年。
它没有名字的时候,就在峡谷中流淌了亿万年。它被叫作“丹溪”的时候,已经穿过了葛洪的丹房、黄初平的羊印、朱震亨的药臼、王祎的书案。它流过西晋的婚礼,流过东晋的石室,流过唐宋的驿站,流过元明的书院,流过晚清的奏疏。它永无间歇的流着——把时间磨成卵石,把故事磨成传说,把一代又一代人磨成岸上的碑碣与族谱里的墨痕。
水不知道什么是“文脉”。但文脉就在水的流动里。
赤岸的文脉,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刻在地层里的。白垩纪的红色砂岩是它的第一页,蒲墟的蒲草是它的第一行,朱汎嫁女的车马是它的第一个标点,葛洪的笔、黄初平的叱咤、朱丹溪的医方、王祎的史笔、王龙泽的状元卷、朱质的榜眼策、朱一新的奏疏——是它的层层叠加。每一代人都在地层上落下一笔,地层越厚,文脉越深。
赤岸,就是许多人的精神故乡。
因为丹溪不仅仅是一条溪流,它还是一种精神。它是“良谨”的精神,是“好道”的精神,是“济世”的精神,是“入世与出世交汇”的精神。这种精神,从黄初平开始,经过朱丹溪、王祎、王龙泽、朱质、朱一新,一直流到今天,流向未来。
溪山无尽,文脉长流。赤岸的山水人文,是一条没有终点的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