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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炉与艾火 ——葛洪、鲍姑“双修济世”的义乌叙事与千年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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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中国道教史上,有一种修行叫“双修”。

但“双修”二字,在葛洪与鲍姑这里,不是房中术的秘戏,不是阴阳采补的方技,而是一种更为朴素、更为深沉的东西。它是一对夫妻在义乌相隔一道山坡的距离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一个在山上炼丹,一个在山下施灸;一个向内求索,一个向外济世。他们不并肩,不并行,却时时对望;不争执,不依附,却互为体用。

葛洪在《抱朴子·内篇》中写道:“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方术,皆不得长生也。”他把“善”写进了成仙的门槛。而鲍姑在配峰庵里将一根根艾条点燃,悬于病患的赘瘤之上,一灼即消。她不是在“炼丹”,她是在“炼心”;她不是在“修仙”,她是在“修善”。

一个炼丹,一个施灸。丹炉的火是封闭的,艾条的火是开放的。丹炉的火指向自身的转化,艾条的火指向他人的治愈。葛洪的丹炉需要千年不熄的专注,鲍姑的艾条需要日日不辍的慈悲。它们是同一修行的两面——一面是“自度”,一面是“度人”;一面是“我命在我不在天”的宣言,一面是“病者得愈,苦者得乐”的祈愿。

葛洪的字,叫稚川。稚,是年幼的、初生的。川,是河流。合在一起,是一条年轻的河流。这个名字,不知是他父亲取的,还是他后来自己改的,总之,他叫了一辈子“稚川”。鲍姑的名字,叫潜光。潜,是隐藏、沉潜的。光,是光芒。合在一起,是一道隐藏的光芒。

一条年轻的河流,一道隐藏的光芒。

葛洪与鲍姑,是“稚川”与“潜光”的相遇。一个在山上炼丹,一个在山下施灸。一个用丹炉把金石炼成金丹,一个用艾条把病痛灼成安康。一个在丹炉前守着一炉火,一守就是几十年;一个在艾条前守着一缕烟,一守也是一辈子。

他们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首诗。

二

葛洪是什么人?

他生于西晋太康四年(公元283年),丹阳句容人,字稚川,自号抱朴子。祖父葛系是三国东吴的大官,父亲葛悌做过邵陵太守。他十三岁丧父,家道中落,穷到“伐薪卖之,以给纸笔”——砍柴卖了,买纸买笔,抄书学习。他的从祖父葛玄,是三国时期著名的道士,被尊为“葛仙公”,道教灵宝派的祖师。葛洪的炼丹术,正是通过葛玄的弟子郑隐,间接传承下来的。

他一生做过几件大事。他写了《抱朴子》,内篇言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外篇言人间得失、世事臧否。他写了《神仙传》,为八十四位神仙立传。他写了《肘后备急方》,一本急救手册,里面有一个方子,一千七百年后,被一个叫屠呦呦的人看到了,提取出了青蒿素,得了诺贝尔奖。

他是道士,是医者,是炼丹家,是理论家,是中国科学史上不该被遗忘的星座。

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我要说的是,葛洪这个人,与义乌的关系。约在东晋咸和年间,葛洪来到义乌,在佛堂镇八宝山北麓的葛仙山结庵修炼。万历《义乌县志》记载:“葛仙山,在县南五十里,高一百五十丈,有炼丹岩。”葛洪在此“朝吮清露,暮伴松风”,潜心丹鼎之术,同时上山采药,为四邻乡民施诊赠药。

他还做过另一件事。在山下的村子里“饮羊”——放牧羊群,在溪边给羊饮水。万历《义乌县志》记载:“羊足迹石,在来山之侧,旧传葛仙翁饮羊于此。”这些羊蹄踏石的痕迹,“如印泥中,深半寸许”,村子因此得名“羊印村”。葛洪在丹溪的土地上,听到了一个牧羊少年的故事。他收集了这个故事,写入了《神仙传》。故事是这样的:

“皇初平者,丹溪人也。年十五而家使牧羊,有道士见其良谨,使将至金华山石室中,四十余年,忽然不复念家。其兄初起,入山索初平,历年不能得见。后在市中,有道士善卜,乃问之曰:‘吾有弟名初平,因令牧羊失之,今四十余年,不知死生所在,愿道君为占之。’道士曰:‘金华山中有一牧羊儿,姓皇名初平,是卿弟非耶?’初起闻之,惊喜,即随道士去寻求,果得相见,兄弟悲喜。因问弟曰:‘羊皆何在?’初平曰:‘羊近在山东。’初起往视,了不见羊,但见白石无数,还谓初平曰:‘山东无羊也。’初平曰:‘羊在耳,但兄自不见之。’初平便乃俱往看之。乃叱曰:‘羊起!’于是白石皆变为羊,数万头。”

三百余字,奠定了一千七百年黄大仙叙事的全部基础。葛洪写下“丹溪人也”的时候,他只是如实记录了一个他亲身踏足的地方。但他不知道,这四个字会在千年之后,成为一场文明正统之争的起点。

三

而鲍姑呢?

鲍姑名潜光,上党人,南海太守鲍靓之女。父亲“见洪深重之,以女为妻”,鲍姑遂与葛洪结为夫妻。她从小在丹炉与药臼之间长大,对道教、炼丹、医学都有着浓厚的兴趣。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六岁的男人,一个“性寡欲,不好荣利”的道士。

鲍姑的医术,以艾灸著称。她“擅长灸法,尤以治赘瘤和赘疣最为著名”。《南海县志》记载她“以灸人身赘瘤,一灼即消除无有”。她使用越秀山脚下盛产的红脚艾制成艾绒条,这种艾草因此被后人称为“鲍姑艾”。她的灸法不仅治病,还有美容效果,古籍称“不独愈病,兼获美艳”。

但鲍姑的“艾灸”不仅仅是一种医术,更是一种修行方式。艾灸的本质是“以火化浊”。火是阳,艾是阴;火性炎上,艾性温通。点燃艾条,熏于患处,是以阳和之气化解阴凝之滞。这与葛洪的“炼丹”形成了深刻的呼应。葛洪的丹炉中,也是“以火炼金”——火是阳,金是阴;火性烈,金性沉。炼丹的过程,同样是以阳火化阴质,使“粗重”变为“精微”。

葛洪在丹炉中“炼”的,是自己的身体;鲍姑在病人身上“灸”的,是他人的身体。葛洪的修炼是“自度”,鲍姑的修炼是“度人”。葛洪的丹炉是封闭的,鲍姑的艾条是开放的。葛洪面对的是“金石”,鲍姑面对的是“众生”。

四

葛洪与鲍姑在义乌的岁月,是“双修济世”最生动的呈现。

葛洪在葛仙山上造炉炼丹。他炼的是“变化之术”。他在《抱朴子·内篇·黄白》中写道:“夫变化之术,何所不为……变化者,乃天地之自然,何为嫌金银之不可以异物作乎?”他举出的例证——铅变丹、丹变铅、水火从天上取下来、云雨霜雪可以用药制造、蛇变成龙——全部来自当时的常识认知。既然这些都是“自然”的,那么“变化”本身就是“自然”的。既然“变化”是自然的,那么“白石变羊”就不是违背自然的奇迹,而是顺应自然的极致。

葛洪在《抱朴子·内篇·遐览》中还记载了“变化之术”的权威经典:“其变化之术,大者唯有《墨子五行记》……其法用药用符,乃能令人飞行上下,隐沦无方。含笑即为妇人,蹙面即为老翁,踞地即为小儿,执杖即成林木,种物即生瓜果可食,画地为河,撮壤成山,坐致行厨,兴云起火,无所不作也。”

“撮壤成山”——把一把土撮起来变成山——与黄初平“叱石成羊”在逻辑上完全一致。它们都属于《墨子五行记》所记载的“变化之术”。葛洪在《对俗》中进一步论证:“若道术不可学得,则变易形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兴云起雾……幻化之事,九百有余,按而行之,无不皆效,何为独不肯信仙之可得乎!”黄初平的“叱石成羊”,正是这“九百有余”的“幻化之事”中的一项。它证明了:道术可以学得,神仙可以修成。

而鲍姑在葛仙山下结庵施灸。她用的是越秀山的红脚艾。她将艾草制成艾绒条,点燃,悬于患处,一灼即消。她为一个又一个义乌的乡民,治疗赘瘤与赘疣。她在一灼之间,消除他们身体上的累赘;她在一灼之间,让他们“兼获美艳”。

她在施诊,她在行善,她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实践葛洪在《抱朴子》中写下的那句话:“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她不是“修仙”,她是“修善”;她不是“炼丹”,她是“炼心”。她用艾条点燃的,不仅是病人的患处,更是道教“济世利人”的千年香火。葛洪在丹房里获得的对“变化之术”的领悟,最终要转化为鲍姑手中的艾条——理论必须回到实践,修行必须回到人间。

五

越秀山的红脚艾,在义乌有了新名字——“鲍姑艾”。一个女人的名字,从此被刻在了一种草上。草年年重生,名字便年年复活。

广州三元宫内有鲍姑井,历代题咏中偶有提及。这口井,是鲍姑施诊济世的物证。清代樊封《南海百咏续编》中有一首诗这样写到:“鲍姑井畔草青青,一勺清泉照眼明。闻道当年施艾处,至今犹自起疲癃。”鲍姑井畔,青草茂盛。这口井,是鲍姑的“丹炉”——葛洪在丹炉中炼金丹,鲍姑在井边炼艾绒。金丹是“内丹”,艾绒是“外丹”。一个向内,一个向外。一个求长生,一个求治愈。

 六

历代诗歌中,葛洪与鲍姑的“合咏”虽不多见,但每一首都弥足珍贵。

南宋道士白玉蟾在《罗浮山》中写道:

罗浮山下玉千株,闻说仙人此结庐。

葛令丹炉今已冷,鲍姑艾火不曾虚。

云封石洞龙归后,月满松梢鹤唳初。

我欲乘风寻旧迹,恐惊风雨湿衣裾。

“葛令丹炉今已冷,鲍姑艾火不曾虚”——这一联是全诗的核心。“葛令”即葛洪,“丹炉今已冷”——葛洪的炼丹炉早已冷却;“鲍姑艾火不曾虚”——鲍姑的艾火却从未熄灭。“冷”与“不虚”的对举,形成强烈的意象张力:炼丹求的是个人的长生,丹炉会冷;艾灸济的是众生的疾苦,艾火不灭。白玉蟾是金丹派南宗祖师,他对葛洪的“丹炉”自然推崇备至,但他没有停留在“丹炉”上。他将“鲍姑艾火”与“葛令丹炉”并置,并以“不曾虚”三字赋予艾火更高的评价。这说明:在南宋道教内部,鲍姑的“灸法济世”已被视为与葛洪的“炼丹修仙”同等重要的修行路径。

南宋诗人刘克庄写有《鲍姑祠》一诗:

越王台下草萋萋,鲍姑祠前日又西。

艾火不传仙去后,空留丹井与人齐。

“艾火不传仙去后”——鲍姑仙去之后,她的艾火灸法无人传承。“空留丹井与人齐”——只留下一口丹井,与人的身高齐平。“艾火不传”四字,是一个南宋诗人对鲍姑医术失传的深深遗憾。它从反面证明了:鲍姑的“艾火”在她身后曾经一度中断,直到后世才被重新“发现”和“传承”。

元代道士赵道一在《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中引诗:

鲍姑本是葛洪妻,同入罗浮炼紫泥。

一自丹成仙去后,越王台下艾萋萋。

“同入罗浮炼紫泥”——“紫泥”即丹砂,鲍姑与葛洪同入罗浮山炼丹。“越王台下艾萋萋”——越王台下,艾草茂盛。“艾萋萋”三字是全诗的“眼”——它不写鲍姑的“仙去”,而写鲍姑身后“艾”的茂盛。人走了,但艾还在长;仙去了,但“艾”在人间代代相传。

而元代多才多艺的文学道士张雨写过一首《鲍姑井》:

鲍姑井上水泠泠,曾照仙人旧日形。

一勺清泉能愈疾,人间莫道艾无情。

“莫道艾无情”五字,是为“艾”辩护的宣言:艾草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治愈人间。鲍姑虽然“仙去”了,但“艾”还在,“艾”的每一次点燃,都是鲍姑的“在场”。

七

明末清初,岭南诗人屈大均也写过《鲍姑井》:

鲍姑井上水长流,曾照葛洪共鲍姑。

今日丹炉与艾火,一为尘土一为珠。

“今日丹炉与艾火,一为尘土一为珠”——葛洪的丹炉化为尘土,鲍姑的艾火化作明珠。这是对葛洪鲍姑“双修”遗产最深刻的评价:葛洪的“炼丹”已成往事,鲍姑的“艾灸”仍在人间。“艾火”战胜了“丹炉”——因为“艾火”指向的是活人的治愈,“丹炉”指向的是死后的飞升。

与屈大均同时代的邝露则这样描述《鲍姑井》:

鲍姑井上水清冽,鲍姑艾火长不灭。

我欲饮此一勺水,洗去人间万古热。

“洗去人间万古热”七字,是全诗的核心。“万古热”是什么?是众生的疾苦,是人间的病痛,是世世代代的“热恼”。“一勺水”能洗去“万古热”——这是何等壮阔的想象!鲍姑的“井”与“艾”,在邝露笔下,成为对抗“人间万古热”的永恒力量。

清代诗人王士禛在《鲍姑祠》中写道:

鲍姑祠下水如烟,鲍姑祠前花可怜。

不知鲍姑何处去,空留艾火照人间。

“空留艾火照人间”一句,将鲍姑的“不在场”与“艾火”的“在场”完美统一。鲍姑本人去了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艾火”还在,“艾火”就是她的“在场”。

清代诗人查慎行在《鲍姑井》中写道:

鲍姑井上水如镜,照见当年施艾人。

一自仙姑归去后,人间无复识其真。

“人间无复识其真”五字,不是在说“没有人认识鲍姑”,而是在说“没有人认识鲍姑的‘真’”——她的“真”不在于“仙去”,而在于“施艾”。井水如镜,照见的不是“仙姑”的形象,而是“施艾人”的身份。

清代樊封在《鲍姑祠》中写道:

仙侣同修不计年,丹炉艾火两相怜。
人间亦有葛仙岭,争似鲍姑井水边。

“争似”即“怎似”,意为“哪里比得上”。在樊封看来,葛洪的“葛仙岭”虽然神圣,但比不上鲍姑的“鲍姑井”——因为“葛仙岭”是“独修”的场所,“鲍姑井”是“济世”的场所。这是对葛洪鲍姑“双修济世”意象最明确的诗化表达。

近现代以来,鲍姑的诗歌吟唱仍在延续。

冼玉清(1895—1965),广东南海人,著名文献学家、诗人,被誉为“岭南才女”。她一生致力于岭南文献的整理与研究。她也写过一首《鲍姑祠》:

鲍姑遗迹越王台,艾火千年冷复灰。

今日我来重拜谒,一株红艾手亲栽。

“一株红艾手亲栽”——她亲手种下一株艾草,就是将鲍姑的“艾火”重新点燃。这是一种以“种植”代替“祭祀”的纪念方式,也是鲍姑精神在近现代最动人的回响。

八

葛洪与鲍姑的爱情,是一种“不言之爱”。

他们不写情诗,不诉衷肠,不留下一封情书。他们的爱情,写在丹炉的火光里,写在艾条的烟雾里,写在义乌一座山与一座庵遥遥相望的那一段山路里。他们不交谈,却时时对话;不并肩,却时时同行。丹炉的火与艾条的火,照亮了同一条山路;炼丹的烟与施灸的烟,升上了同一片天空。这是中国式的爱情——不张扬,不喧哗,不表白,却深沉得像丹溪的水,绵长得像一千七百年的光阴。

清代樊封的诗,是对这种爱情最精准的概括:“仙侣同修不计年,丹炉艾火两相怜。”“两相怜”三字,道尽了葛洪与鲍姑的爱情本质——不是“相爱”,而是“相怜”。怜,是怜惜,是疼惜,是彼此看见对方的苦,彼此成全对方的道。葛洪怜鲍姑施灸之苦,鲍姑怜葛洪炼丹之孤。他们不争谁高谁低,不争谁主谁次。他们只是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为什么做。这就是“双修”——不是两个人做同一件事,而是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却知道彼此在做的事,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葛洪与鲍姑的故事,归根结底,是一句朴素的话:

丹炉的火会冷,但艾火不会灭。

葛洪在《抱朴子·内篇·黄白》中写下“变化者,乃天地之自然”的时候,他不会想到,他的妻子鲍姑,正在用艾条点燃另一种“变化”——不是铅变丹、石变羊的“外变化”,而是病变愈、苦变乐的“内变化”。他的“变化之术”指向物质,她的“艾灸之术”指向生命。他的炼丹炉追求“不朽”,她的艾条追求“治愈”。他的“不朽”在后世的诗歌中被吟唱,她的“治愈”在民间的记忆中被珍藏。

稚川与潜光。一条年轻的河流,一道隐藏的光芒。河流不争,它只是流着,流着,把一个人的生命轨迹,流成了一条宗教的长河。光芒不耀,它只是照着,照着,把一个人的慈悲,照成了一段文明的史诗。

丹炉与艾火,在义乌隔着一道山坡,对望了一千七百年。丹炉说:“变化者,乃天地之自然。”艾火说:“人间莫道艾无情。”它们各说各的,却说的是同一件事——修行不在离尘绝世,不在蒲团经卷,而在一个男人炼丹的火光里,在一个女人施灸的艾烟里。丹炉会冷,艾火不灭。山与庵,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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