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葬礼,按村里的规矩,办得很隆重,也算是喜丧。
戏台搭在村口的麦场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乡亲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哭的,有笑的,有闹的。戏台上,唱着《五鼠闹东京》《呼延庆打擂》,台下,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少年穿着一身孝服,跪在姥姥的灵前,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
他看着姥姥的遗像,遗像上的姥姥,笑容慈祥,眼神温和。他想起了姥姥给他缝补的裤裆,想起了姥姥给他蒸的玉米面窝头,想起了姥姥教他唱的儿歌:
“小老鼠,爬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眼泪,又一次模糊了他的双眼。葬礼办了三天三夜。戏台上的锣鼓声,一直响着。乡亲们的笑声、哭声、闹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悲伤而又热闹的歌。
少年知道,姥姥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心里,像缺了一块,空荡荡的。他想起了松树林里的那只癞蛤蟆,想起了姥姥说的话:
“别去松树林,那地方邪……”
他不知道,姥姥是不是早就知道,松树林里的癞蛤蟆,救不了她的命。
姥姥走了以后,少年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和东亮、胜西一起,满村子疯跑。他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坐在姥姥的坟前,一坐就是大半天。
姥姥的坟,埋在村南的麦田里。坟头上,插着一根柳树枝,柳树枝已经抽出了嫩芽。风吹过,柳树枝轻轻摇晃,像姥姥在招手。东亮和胜西,经常来找他玩。他们说,村里又放电影了,在张庄寨,演的是《女驸马》。他们说,一起去看吧,像小时候一样。少年摇了摇头,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东亮和胜西,看着他落寞的样子,也不再劝他。他们知道,少年心里难过。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大雪纷飞,覆盖了整个村子。麦田里,白茫茫一片。姥姥的坟,也被大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土包。
少年穿着厚厚的棉袄,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姥姥的坟前。他蹲下来,用手拂去坟头上的积雪,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米面窝头,放在坟前。
“姥姥,我来看你了。”
少年轻声说,“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玉米面窝头,你尝尝……”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他坐在坟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想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
想起了小时候,姥姥带着他,去地里逮蚂蚱。姥姥的小脚,踩在田埂上,一摇一晃的。他跟在姥姥身后,蹦蹦跳跳。逮到的蚂蚱,用草串起来,回家炸着吃,香极了。想起了小时候,姥姥带着他,去河里网鱼虾。姥姥的手,很巧,网起的鱼虾,又大又肥。回家熬成鱼汤,鲜极了。想起了小时候,姥姥在月光下,给他缝补衣服。姥姥的针线,很密,补好的衣服,结实又好看。那些往事,像一幅幅画,在他的脑海里,缓缓展开。他的心里,充满了思念,也充满了悲伤。他知道,姥姥虽然走了,但姥姥的爱,会永远陪着他。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麦苗返青,柳树发芽,燕子从南方飞回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少年的心情,渐渐好了一些。他开始和东亮、胜西一起,去地里干活,去河里摸鱼。他依旧会经常去姥姥的坟前,给姥姥讲讲村里的新鲜事,讲讲他的生活。他知道,姥姥在天上,一定在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