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去世一周年,三叔回来了。
三叔是父亲的三弟,也是少年最喜欢的长辈。三叔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他长得眉清目秀,写得一手好字,讲起课来,生动有趣。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听他讲课。
七年前,三叔出事了。村里来了一群上海的女知青,其中有一个叫红莲的姑娘,长得漂亮,又有文化。三叔和红莲都是文学青年,慢慢好上了。这事,在当时,是犯了大忌的。三叔被人举报了,说他和女知青 “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乱搞男女关系”。批斗会开了一场又一场。三叔被五花大绑,站在台子上,低着头,接受众人的唾骂。红莲也被批斗了,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疯了。
就在三叔要被押往省城的前一天夜里,五花大绑的三叔逃跑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跑的。有人说,他会轻功,飞檐走壁;有人说,是看守他的白凤山偷偷放了他;还有人说,是红莲的疯病好了,帮他解开了绳子。
白凤山回击说,“我放了老三?怎么可能?我还不知道黑砖红砖吗?”
三叔这一跑,父亲和母亲,为了这事,操碎了心。他们经常站在村口,望着远方,盼着三叔能回来。那天,少年正在院子里擦他的木头机枪。
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门口。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四个兜,左上兜还别着一支钢笔。他的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兴奋。少年愣住了。他看着男人,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在这时,父亲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门口的男人,父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愣了半天,然后,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
“三…… 三弟?”
男人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他哽咽着说:
“哥,我回来了。”
父亲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抱住男人,放声大哭。母亲也跑了出来,看到三叔,也忍不住哭了。少年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三叔。他放下木头机枪,跑过去,喊了一声:
“三叔!”
三叔蹲下来,摸了摸少年的头,笑着说:
“毛毛,都长这么大了。”
三叔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那天,家里像过年一样热闹。母亲杀了鸡,炖了肉,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父亲和三叔,坐在桌边,喝酒,聊天,说了一夜的话。少年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他知道了,三叔这些年,一直在外地流浪。他当过搬运工,当过建筑工,吃过很多苦。他也知道了,三叔这次回来,是因为政策变了。他的冤案,被平反了。政府不仅恢复了他的名誉,还恢复了他的教师身份。三叔说,他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三叔说已经打听到红莲上海的地址还要去找红莲呢,他要在家里,好好陪陪父母,陪陪哥嫂。父亲和母亲,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日子,逐渐过得花红柳绿起来。三叔回来后,经常给少年讲故事。讲他流浪时的经历,讲他见过的奇人异事。少年听得津津有味。他还经常教少年写字。三叔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好看极了。少年跟着三叔,一笔一划地学,进步很快。
村里的孩子们,听说三叔回来了,都跑来找他。三叔就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写字。孩子们都喜欢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三叔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那笑容,温暖而又慈祥。少年觉得,三叔回来了,真好。可他没想到,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三叔回来后的第三个月,出事了。那天,天刚蒙蒙亮。白凤山突然急匆匆地跑到家里,脸色惨白。他一进门,就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老三他…… 他出事了!”
父亲和母亲,赶紧跑出来,问:
“怎么了?老三怎么了?”白凤山喘着粗气,说:“刚才,县里来电话了。说…… 说老三三天前,在省城的火车站,被火车撞了。人…… 人当场就没了……”这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了父亲和母亲的头上。父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晃了晃,差点摔倒。母亲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少年也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叔才回来没多久,怎么就出事了?他跟着父亲和母亲,赶到了省城。在火车站的停尸房里,他们见到了三叔的遗体。三叔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褂子,四个兜,左上兜的钢笔,还别着,是父亲在铁道枕木下找到的。三叔死在了前往上海的路上,三叔心里只有红莲一个女人。
父亲抱着三叔的遗体,哭得撕心裂肺。母亲坐在旁边,哭得瘫软在地。少年站在一旁,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想起了三叔教他写字的样子,想起了三叔给他讲故事的样子,想起了三叔摸他头的样子。他不明白,为什么好人总是这么命苦。三叔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那天,来了很多人。村里的乡亲们,都来了。还有一些,是三叔以前的同事和学生。他们都在说,三叔是个好人,是个好老师。
葬礼上,少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带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女人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脸上带着悲伤。父亲告诉少年,那个女人,就是红莲。那个小男孩,是三叔的儿子。少年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小男孩,小男孩的眉眼,和三叔长得一模一样。原来,红莲当年,并没有真的疯。她只是装疯,躲过了批斗。后来,她生下了三叔的儿子,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这次,她是专门带着孩子,来送三叔最后一程的。父亲看着红莲,看着那个小男孩,心里五味杂陈。
三叔走了。他像一颗流星,在少年的生命里,划过一道光流星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