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湖。
天气热得湖岸边的湿土都起皮打卷,大小不一远看像一个一个小喇叭。
太阳像一只烧透了的火球,悬在当空,火辣辣地烤着大地。浅水里的泥土踩上去烫脚,连空气里都泛着一股焦干的热浪。
湖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一般闪闪烁烁,像撒了一层金子,晃得少年睁不开眼。少年不假思索,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服,把自己脱个一丝不挂一头扎进三明湖。
湖水深处有点凉,少年牙齿连打两个冷颤,爽爽的冷颤。感觉清凉一下就把周身的暑气洗了个干净。少年像一条鱼,在湖里自由自在地游着。他游得很快,一会儿潜入水底,看泥沙和细碎的鱼影,一会儿浮出水面,甩甩脑袋,大口喘气。湖心那块地方水最深,也最静,他一路游过去,到了湖心,索性翻了个身,仰游在水面上,舒展着四肢。白云悠悠,像棉花糖一样荡来荡去,又像一群洁白的羊群,正从蓝天的四角缓缓散开,各自觅食。水托着他,轻轻地荡,天笼着他,静静地蓝。少年闭上眼睛,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只觉得一辈子都这样躺着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湖面上的风,变大了。先是湖面的水纹,一圈圈地起了褶皱。接着,他裸露的皮肤上,刮过一阵带凉意的风 —— 那风里裹着一股潮气,和方才的干热全然不同。少年心里莫名地一紧,睁开了眼睛。他这一看,魂差点飞了。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阴沉起来。方才还洁白柔软的白云,此刻全被乌黑的云团吞没了。乌云密布,一层压着一层,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湖面上的光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紧接着,狂风大作。那风不是一阵一阵地刮,而是整个湖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掀了起来。起初只是浪头翻涌,后来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叠起来,越堆越高,像一头头咆哮的野兽,张着白森森的口,朝着少年扑了过来。浪打在湖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水花溅起老高,又哗地砸下来。方才还宁静得像镜面的三明湖,转眼间成了一头暴怒的巨兽。
少年心里先是 "咯噔" 一下,本能地想要抗拒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攥紧了拳头,心口怦怦直跳,却倔强地不肯相信眼前这一切。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怎么会说变就变?
他咬了咬牙,跟自己说:不怕,我水性好,游回去就是。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浪里,认准了岸的方向,拼尽全力游了出去。第一波浪头打过来,他硬生生地迎了上去,用胸膛撞开浪尖,竟还觉得有些痛快 —— 就像是跟这巨浪抗争。可第二浪、第三浪接踵而至,浪头一浪高过一浪。他刚从一个浪谷里浮起来,下一个浪头已经黑压压地拍了下来,根本不给喘息的空当。他的胸口被浪砸得发闷,鼻腔里灌进了水,呛得他一阵剧烈咳嗽。
他这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水性,在这狂风巨浪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这时,恐惧才真正地爬上了他的心头。他开始慌乱起来。手臂胡乱地拍打着水面,双脚用力地蹬,却怎么也游不快。他回头想看看离岸还有多远,可入眼的只有一望无际的浪,灰蒙蒙的,分不清方向。方才那个 "不怕" 的自己,此刻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湖水,是要吃人的。他呛了好几口水,腥膻的气息直冲脑门,呛得他喉咙火烧火燎地疼,鼻子发酸,眼泪都呛了出来。
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冷冷地贴上了他的后背。可就在恐惧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时候,求生的本能,又把那股劲儿给顶了上来。少年把心一横,豁出去了。他不去想死不死的事,只死死地盯着那模糊的岸边,一下一下地划水。浪头打过来,他不再硬撞,而是借着浪的势头,把身子往上一拱,像条鱼似的从浪缝里钻过去。被卷进浪谷,他就憋住一口气,拼命地蹬水,趁着浪退的空当,拼了命往前蹿。他划水划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肺像要炸开一样,可他还是咬牙,一下,又一下。这是少年跟这头巨兽的缠斗 —— 他累了,就靠着那股不肯认输的犟劲儿吊着;喘不上气了,就死死咬住牙关。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知道,只要还没被浪吞下去,他就得继续游。可风浪实在太大了。他的身体,像一片叶子,在浪涛里被抛上抛下,一会儿被浪尖高高托起,一会儿又猛地砸进浪谷。他拼命地划水,可风浪裹着他,往前游了三尺,又被浪头打回两尺。他的四肢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湖水冰凉刺骨,方才的舒适此刻全变成了彻骨的寒。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急,胸口闷得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那股缠斗的劲儿,到底是一点一点地被他自己的身体耗干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姥姥。姥姥就站在浪涛里,像根本不受风浪的影响。她慈祥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缓缓地伸出手,想要拉他一把。
"姥姥 ——"
少年大喊一声,朝着姥姥伸出手,拼命想要够到她。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也带着最后一点盼头。可就在这时,一个浪头,猛地打了过来,把他整个卷入了水底。
水底一片漆黑。四周都是涌动的暗流,冰冷而沉重。少年拼命挣扎,想要浮出水面,可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个劲地往下拽。他呛了水,肺里灌满了湖水,又咸又涩的味道灌满了他的鼻腔和喉咙,闷得他几乎要窒息。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恍惚间,他又看到了母亲,看到了父亲,看到了三叔,看到了陈经天。他们都在浪涛里,朝着他招手,脸上却看不清表情。他还看到了郭世铁。郭世铁站在浪涛里,扯着嗓子喊:"你干什么,小兔崽子……" 那声音被风浪撕得支离破碎,却偏偏清晰得刺耳。少年想喊,却喊不出声音。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色的光,突然从水底射了出来。那光,像一把利剑,刺破了浓重的黑暗,把水底照得透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