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颗茶籽到一碗香气四溢的茶油饭》 吾乡山野,无富庶繁华之景,却藏千年农耕文脉,存最质朴的人间烟火。二十年前,群山锁深乡,山路崎岖闭塞,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困住了一方发展。如今通途遍野,而故土乡民,依旧守着祖辈传承的节律,日出耕耘,日落归闲,岁岁安然,岁岁如初。 自浏阳西行,越官渡,穿层峦,大围山巍然矗立,如天然屏障,护佑一方水土。昔日出山之路九曲回环、艰险难行,盘山古道迂回缠绕,山谷连绵幽深。时至今日,车行此间,依旧心生敬畏。满车行人敛声静气,唯恐扰了山路安稳。辗转十余里,便至古韵悠悠的张坊古镇。 古镇藏岁月,李白路载文脉,百年古白果苍劲挺拔,青石板拱桥历经风雨、古朴厚重。吾师陈龙先生,便隐于镇外山野,静享山居清宁。 离镇二十里,河家湾藏于群山褶皱之间,是吾魂牵梦萦的故里。乡音质朴温热,乡人勤勉耕耘,四时风物更迭,将山野晕染成斑斓画卷。岁岁年年,这彩色的故乡,常驻我梦境深处。 丙午年十月,避开国庆人潮,我与沈欢、弟弟自长沙归乡。寒露初过,正是山茶籽硕果盈枝的时节。遵母嘱,清晨破晓,我们结伴上山采茶籽。 低矮的茶山,是我童年的故土旧踪。熟悉的泥土气息、青葱茶树,经年未变。置身山野,拥抱自然馈赠的温柔,恍若重回懵懂年少。 竹篓随身,指尖轻捻,茶籽簌簌落篓,人与山野相融,岁月安然无声。晨间秋露凝于枝叶,朝阳初升,露珠晶莹剔透,熠熠生辉。我赤足踏于茶山沃土,细草穿趾,热土温凉,肆意漫步,肆意贪恋这久违的故土温柔。 循茶林而上,一山窝形似璞玉钻石,山顶地势平阔。驻足凝望,尘封的记忆缓缓苏醒。依稀记得幼时蹒跚学步,曾见父母于此垦荒植茶。数十载光阴倏忽,纤纤茶苗已成参天茂林,枝高果繁,需登梯而上,方能撷取枝头硕果。 茶林之间,笑语盈盈,生机盎然。红壳小虫栖于枝叶,见人便隐匿身形,红绿相映,灵动生趣;秋茶初绽,素白点点,暗香浮动。待霜降霜寒浸染,漫山茶花盛开,皑皑如雪,素洁清雅,自成一幅绝美山野丹青。 山茶籽,藏山野之灵气,蕴四时之光阴。一岁花开,一岁果熟,历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饱饮日月风霜,凝聚山河精粹。乡人爱其珍贵,唤作“珍珠籽”。此物量稀质优,醇香天成,是山野最质朴、最珍贵的馈赠。 光阴倏忽,转瞬正午。父亲先行归家,备妥午膳。我们满载而归,下山转角,一缕桂香扑面而来。金桂满树,芬芳馥郁,蜂蝶翩跹花间。远山含黛,稻田铺金,村落静谧,故土秋景,温柔治愈,岁岁如故。 沿水泥路缓步归家,十余分钟路程,皆是熟悉的乡野风光。父母早已备好丰盛家宴,鸡鸭鲜鱼摆满餐桌,清甜的阳光玫瑰点缀其间。席间最动人的,莫过于一碗地道的山茶油饭。莹白米饭浸润金黄茶油,油润鲜亮,一枚鲜蛋卧于其间,香气四溢,入口软糯醇香,是走遍四方,也无可替代的故乡本味。 新采茶籽,外覆厚壳,不可即刻晾晒。需堆置闷养三日,再经日晒风干、人工甄选,剥离外壳,留存籽实,方可入坊榨油。 乡中榨油,新旧工艺相融。古法土榨耗时费心,如今多以半机械化工艺承袭古法精髓。乡人皆偏爱半机械榨油,唯此法榨出的茶油,保留了山野烟火气,醇香醇厚,原汁原味。 霜降将至,家家晒籽择果,奔赴油坊。丰收的喜悦,漾在每一个乡民眉眼间。邻里相助,蒸籽、粉碎、复蒸、压饼,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茶饼整齐码放,机器缓缓运转,时光缓缓流淌。 榨油坊内,烟火温热,人声闲谈。烤红薯软糯香甜,淋上新榨热腾的茶油,唇齿生香。乡人或闲谈叙旧,或细品新油,欢声笑语满溢工坊。这般质朴热烈的丰收光景,每每见之,便心生暖意,倍感安然。 两日后,我们驱车返程义乌。车尾满载父母备好的乡土风物,干椒、冬瓜、鱼干,件件皆是亲情暖意。窗外茶林连绵,白茶花初绽枝头,秋风拂过,温柔缱绻。 我对同行之人低语:“来年趁早归乡,共赏故里冬景。” 众人含笑颔首,一念归期,满心乡思,尽在不言之中。 佑辉 於丙午年霜月重阳日 北京旅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