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长卷 4

健康财富ABC · 发表于 4 小时前

第7章：牛角岭的疯子

牛角岭的夏天，照例是热的。

热到什么程度呢？热到狗趴在树荫下吐舌头，热到蝉在树上叫得人心慌，热到连风都懒得动一下，只肯在梯田边上打个盹，便又缩回去了。

陈青山就蹲在这样的风里，脚边放着一本《国情教育读本》。

这书是从县城旧书摊上淘来的，封面卷了边，纸页发黄，闻起来有霉味和柴火味。陈青山翻到第八十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美国一个劳动力可以耕种一千多亩耕地，种一年可以吃几百年，生活比我们好几十倍。”

陈青山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再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后颈的太阳晒得更疼了。

牛角岭三百多户人家，人均耕地不到半亩。一年忙到头，刨去公粮、提留、化肥钱，剩下的粮食刚够糊口。谁家要是能吃上一顿红烧肉，那一定是过年，或者有人办喜事。

可书上说，一个人能种一千多亩地。

种一年，可以吃几百年。

陈青山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十几遍，像念咒。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山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一个人能种一千亩，那三百户人家一起干，是不是就能种三十万亩？

这个念头太大，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牛角岭照例停电了。

山里电压不稳，灯泡常常暗得像萤火虫，有时干脆就不亮。母亲李桂花点起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父亲陈有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一亮一灭。二叔公陈老四端着酒杯，脸已经喝红了。妹妹陈秋禾趴在桌角写作业，铅笔头短得只剩指甲盖那么长。

陈青山把那本《国情教育读本》放到饭桌上。

“爸，二叔公，你们听我说。”

陈有根抬了抬眼皮：“又读什么书？”

“书上说，美国一个劳动力能种一千多亩地。”陈青山的声音有点发紧，“我们一家人种三亩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连肉都吃不上几顿。人家种一年，能吃几百年。”

屋里安静了一瞬。

二叔公嗤了一声：“美国？美国离我们几万里路，你当是去县城赶集啊？”

“可书上写了。”陈青山把第八十一页翻出来，指给父亲看，“白纸黑字。”

陈有根眯着眼看了半天，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人家是美国。我们是牛角岭。人家吃几百年，我们明天能不能吃上饭还不知道。”

陈青山急了：“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变？”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叠作业本。那是他熬了好几个晚上写的，封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牛角岭致富策》。

“我算过了。”他把本子摊开，“我们村有三百多户，每户出三百块，就是九万多块。九万块可以买一台拖拉机，再买几头牛，把后山的荒地都开出来。第一年种玉米，第二年种大豆，第三年养猪养鸡。十年以后，每户至少能分到十万块。”

“十万块？”二叔公差点把酒喷出来。

“对，十万块。”陈青山眼睛发亮，“如果组织得好，二十年后，每家几十万、几百万，也不是不可能。”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陈有根盯着儿子，像第一次认识他。

“你说，每户出三百块？”

“嗯。”

“三百块是什么概念？”陈有根的声音沉下来，“你妹妹一学期的学费才二十块。你妈攒半年鸡蛋钱，也凑不出一百块。你一张嘴，就是三百块？”

陈青山愣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三百块”，在牛角岭，是一户人家大半年的命。

二叔公放下酒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十万块？几百万？青山啊，你读书读傻了。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最大的票子是十块钱。十万块堆起来，比牛还高！你让村里人每人拿三百块，他们不拿扁担打你，就算你命大。”

陈秋禾小声说：“哥，要不……先别说了。”

陈青山涨红了脸：“我不是骗人！我是算过的！书上说——”

“书？”陈有根猛地站起来，“书能当饭吃？书能替你交公粮？书能帮你把荒山变良田？”

他抓起桌上的《国情教育读本》，狠狠摔在地上。

书摊开了，第八十一页朝上，那行字在煤油灯下清清楚楚：

“美国一个劳动力可以耕种一千多亩耕地，种一年可以吃几百年，生活比我们好几十倍。”

陈青山弯腰去捡。

陈有根一脚踩上去。

“不许捡！”

陈青山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爸，我只是想让大家过得好一点。”

“过好日子靠的是锄头，不是嘴。”陈有根指着门口，“滚出去！”

陈青山没动。

陈有根从门后抽出竹条，照着他背上一顿抽。竹条落在肉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李桂花哭着去拦，被陈有根一把推开。陈秋禾吓得缩在桌角，手里还攥着那截短铅笔。

陈青山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不是不疼。

他是怕自己一哭，就再也说不清那个梦了。

竹条抽到第七下的时候，二叔公忽然开口了：“有根，别打了。这孩子不是坏，是疯。”

陈有根停了手。

“疯？”

“嗯。”二叔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年轻时候也见过几个疯子。有一个说他能造飞机，用竹篾扎翅膀，从山崖上跳下去，摔断了三条肋骨。还有一个说他算出地球是圆的，要带全村人往西走，走到美国去，结果走到县城就被派出所送回来了。青山这孩子，跟他们一样，书读多了，脑子烧坏了。”

陈有根把竹条扔在地上，喘着粗气坐回门槛。

陈青山趴在地上，背上一道一道的火辣。煤油灯已经熄了，屋里黑得像山洞。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国情教育读本》，第八十一页被踩上了一个泥脚印，可那行字还在。

他把手电筒蒙在被子里，一点点照着看。

“一千多亩。”

“几百年。”

“好几十倍。”

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反复念，像念一串通往山外的咒语。

窗外的山黑沉沉的，一层压着一层。牛角岭的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种地、交粮、娶亲、生孩子，老了就埋在山坡上。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也没有人敢想山那边还有什么。

可陈青山想了。

他想，如果一个人能种一千亩地，那三百户人家一起干，是不是就能种三十万亩？

他想，如果大家每人拿出一块钱，再找两个人一起拿，一层传一层，二十次以后，会不会变成几十万、几百万？

他想，如果钱不是攥在一个人手里，而是分给所有人，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因为三百块钱被打？

这些念头太大，太亮，亮得他睡不着。

第二天清晨，陈青山背着书包去上学。

山路很陡，露水打湿了裤脚。他走到村口的老樟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牛角岭还睡在雾里，屋顶冒着细细的炊烟。鸡在院子里叫，狗在巷口趴着，父亲扛着锄头往田里走，母亲在井边洗衣服，妹妹追在他身后，塞给他两个还温热的红薯。

“哥，你别怕。”陈秋禾说，“我觉得你没疯。”

陈青山接过红薯，喉咙发紧。

“秋禾，你信我吗？”

“信。”

“如果有一天，我说每个人都能分到几十万，你也信？”

陈秋禾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只要你不骗人，我就信。”

陈青山把红薯揣进书包，转身往山外走。

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照在第八十一页上。那页纸被他折了角，夹在语文书里。纸上的泥脚印还在，像一座小小的山。

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会有人在杭州说：“你投一块钱，二十一年后，我给你八十万。”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比那更早，也更疯。

1992年，浙南山区，十六岁的陈青山站在一条土路上，对着沉睡的村庄，在心里说：

“如果你们给我一块钱，一二十年后，我让你们每个人都过上几十倍好的日子。”

风从山谷里吹来，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山，一层一层，沉默地立在那里。

村口有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见陈青山背着书包走远，其中一个啐了一口：“陈家那小子，又疯疯癫癫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另一个说：“听说昨晚被他爹打了，读书读傻了。”

第三个说：“傻就傻吧，反正山里的傻子多，不差他一个。”

他们扛着锄头往田里走，谁也没有回头。

牛角岭的一天，照例开始了。

第8章：县城的骗子

陈青山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是走着去的。从牛角岭到县城，山路三十里，他凌晨四点出门，走到下午两点，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脚底板起了三个泡。书包里装着两个红薯，是妹妹昨晚塞给他的，他路上没舍得吃。

县城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亮。

街上有路灯，有商店，有卖冰棍的小贩，还有人在路边摆摊卖书。陈青山站在街角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一条从山里钻出来的狗，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害怕。

他找了个墙角坐下，把《国情教育读本》翻出来，又翻到第八十一页。

那页纸上的泥脚印还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一块钱，二十一年后，八十万。"

陈青山猛地抬头。

说话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一家店铺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几个大字："投资一块钱，二十一年后还你八十万！"

周围围了一圈人。

有老头，有妇女，有穿工装的男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大家都伸着脖子看，像看戏。

穿西装的男人嗓门很大："各位乡亲！这不是骗人，这是科学！你想想，一块钱，存银行，二十一年后能有多少？几块钱！可你投给我，我拿去搞开发，搞建设，二十一年后，我连本带利还你八十万！"

有人问："真的假的？"

"白纸黑字，签合同！"男人从包里掏出一叠纸，"今天签，明天生效！"

陈青山站起来，挤进人群。

他盯着那张红纸，又盯着那个男人。

"你说一块钱，二十一年后，八十万？"

男人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穿旧衣服的半大孩子，笑了笑："小兄弟，有兴趣？"

"怎么算的？"陈青山问。

"复利啊！"男人得意地说，"一块钱，每年翻一番，二十一年就是……就是……"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出来，脸有点红，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反正就是八十万！这是数学，你不懂！"

陈青山没说话。

他蹲在地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铅笔，又掏出一张作业纸，开始算。

铅笔头很短，他攥得很紧。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算式很清楚：

1×2=2

2×2=4

4×2=8

8×2=16

……

他算了三行，停住了。

"不对。"他抬起头，"一块钱每年翻一番，二十一年后是二百多万，不是八十万。"

穿西装的男人愣了一下。

围观的人也愣了一下。

男人很快笑起来："小兄弟，你算得挺快啊。不过这是商业机密，具体算法不能告诉你。反正你投一块钱，二十一年后，我保证还你八十万！"

"那如果每年翻一点五倍呢？"陈青山又低头算，"也不对……"

"你烦不烦啊！"男人有点急了，"投就投，不投就走！"

陈青山没走。

他盯着那个男人，忽然问："你收了多少人的钱？"

男人的脸一下子变了："关你什么事？"

"你收了钱，拿去干什么？"

"搞开发！搞建设！"

"开发什么？建设什么？"

"你管得着吗？"男人把红纸往包里一塞，"保安！保安！这里有个捣乱的！"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从旁边走过来，推了陈青山一把："走走走，别在这里闹事！"

陈青山被推到街上，踉跄了几步，站稳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还在继续喊："一块钱，二十一年后，八十万！"

围观的人还在伸着脖子看。

有人掏出了钱。

陈青山站在街角，看着那个男人收钱、签合同、笑得满脸开花。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比昨晚挨竹条的时候还凉。

他想起了自己昨晚在心里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们给我一块钱，一二十年后，我让你们每个人都过上几十倍好的日子。"

那句话和这个男人的话，听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自己和他不一样。

他算过账，他想过怎么买拖拉机、怎么开荒地、怎么养猪养鸡、怎么分给每户人家。他想过十年以后每户至少能分到十万块，想过二十年以后每家几十万、几百万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没说过"保证还你八十万"。

他没说过"这是科学"。

他没说过"白纸黑字，签合同"。

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

那个男人知道。

那个男人什么都知道，所以他才敢收钱。

陈青山在街角站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也收摊走了，只留下一地烟头和一张被踩脏的红纸。

陈青山走过去，把那张红纸捡起来。

纸上写着："投资一块钱，二十一年后还你八十万！"

他把纸折好，放进书包，和《国情教育读本》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在县城桥洞底下睡了一夜。

桥洞很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他把书包垫在头底下，手里攥着那支短铅笔，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算：

一块钱，翻一番，两块钱。

两块钱，翻一番，四块钱。

四块钱，翻一番，八块钱。

……

算到第二十一次的时候，他算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的脸。

那张脸在路灯下笑得满脸开花，收钱的时候手很快，签合同的时候笔很快，被人问住的时候脸红得也很快。

陈青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说"一块钱变八十万"，是为了骗钱。

有些人说"一块钱变八十万"，是因为他真的相信。

他是第二种。

但他还不知道，第二种人，有时候比第一种人更危险。

因为第一种人知道自己是在骗人，所以他会有所收敛。

第二种人不知道自己是在骗人，所以他会一直走下去，走到所有人都信了，或者所有人都被骗光了为止。

第二天早上，陈青山从桥洞底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红纸，又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国情教育读本》里，和第八十一页放在一起。

泥脚印和红字，叠在了一页上。

他背着书包往牛角岭走。

三十里山路，他走了一天。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又黑了。母亲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哭着打了他一巴掌，然后把他拉进屋，给他盛了一碗稀饭。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没说话。

妹妹陈秋禾跑过来，问他："哥，你去哪儿了？"

陈青山喝了口稀饭，说："去县城。"

"去县城干什么？"

"去看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骗子。"

陈秋禾愣了："骗子？"

"嗯。"陈青山放下碗，"他说一块钱，二十一年后，还八十万。"

陈秋禾眼睛亮了："那哥你投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陈青山想了想，说："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陈秋禾没听懂，但她点了点头："哦。"

陈有根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忽然开口："以后不许去县城。"

陈青山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陈有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那天夜里，陈青山又趴在床上，背上的伤还没好，火辣辣地疼。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国情教育读本》，翻到第八十一页。

泥脚印还在。

红字也在。

他把手电筒蒙在被子里，看着那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忽然笑了。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让牛角岭的每个人都分到几十万。

不是骗他们。

是真的。

窗外的山黑沉沉的，一层压着一层。

牛角岭的人照例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在心里签了一份合同。

合同的甲方是他自己。

乙方是三百户人家。

标的是一块钱。

期限是几十年。

违约金是——他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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