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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一块钱
陈青山从县城回来以后,牛角岭照例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
山里人忙。忙到没有工夫关心一个疯子的去向。
倒是村口的老樟树下,有人看见他背着书包回来,鞋上全是泥,脸上晒脱了一层皮,便说了一句:“陈家那小子,怕是真疯了。”
另一个人说:“疯就疯吧,反正山里的疯子也不值几个钱。”
第三个人说:“听说他爹昨晚打了他,竹条都抽断了。”
于是大家笑了一阵,又各忙各的去了。
陈青山没有解释。
他把那本《国情教育读本》藏在床板底下,又把县城捡来的红纸夹在第八十一页里。泥脚印压着红字,红字压着泥脚印,像两代人吵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照常上学,照常下地,照常吃饭,照常挨父亲冷眼。只是夜里,他不再只算“一千亩”“几百年”“几十倍”了。他开始算牛角岭。
牛角岭三百一十二户。
每户出一块钱,就是三百一十二块。
三百一十二块买不起拖拉机。
那就先买锄头。
买镰刀。
买猪崽。
买玉米种。
他算得很细,细到一亩地要几斤肥,一头猪一天吃几斤糠,一担谷挑下山要多少力气。算着算着,他忽然发现,自己那个“每户三百块”的计划,在牛角岭确实太重了。
三百块,在城里也许只是一顿饭。
在牛角岭,是一户人家半年的命。
可一块钱呢?
一块钱,也许只是一把鸡蛋,半篮山芋,或者谁家孩子攒了很久的糖纸钱。
一块钱,轻得像一片叶子。
但三百一十二片叶子叠在一起,也许就能托住一点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得睡不着。
他把《牛角岭致富策》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添了一行:
“先不拿三百块。先拿一块钱。”
写完,他又觉得不对。
一块钱太少了,少到像乞讨。
于是他划掉,改成:
“每人一块钱,算作牛角岭的股。”
“股”这个字,是他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收音机里说,城里有人搞股份,有人搞联营,有人把大家的钱凑在一起办厂子。他不懂什么叫股份制,但他觉得,这个词比“借”好听,比“要”也好听。
借,是要还的。
要,是白拿。
股,像是大家一起把命押上去,赢了都分,输了都认。
陈青山盯着这个“股”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这个字会被许多人说得金光闪闪,也会被许多人说得臭不可闻。
他只知道,牛角岭的人,谁也不肯先拿出三百块。
可如果只要一块钱呢?
也许有人会拿。
也许。
第二天,陈青山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荒地,草长得比人高。村里人说那是“鬼见愁”,坡陡,石多,土薄,种什么死什么。早年有人去开过,锄头刨下去,火星子直冒,刨了一天,刨不出半亩地,便骂骂咧咧回来了。
陈青山站在荒地边上,看了很久。
他想,如果这块地能开出来,种玉米,种大豆,种红薯,再养几头猪,猪粪肥田,田里长草喂猪,玉米秆也能喂猪,猪卖了买牛,牛耕地,地多了种树,树大了卖木头,木头卖了修路,路修通了,山里的东西就能挑出去,山外的东西也能挑进来。
他越想越远,远到仿佛看见牛角岭有了水泥路,有了电灯,有了学校,有了卫生所,每家屋顶上不再只是炊烟,还有电视天线。
他正想得入神,身后忽然有人咳嗽。
是二叔公。
二叔公背着手,站在坡下,仰头看他。
“又疯到这里来了?”
陈青山脸一红:“二叔公,你看这块地。”
“看了。”
“能开吗?”
“能开。”二叔公慢悠悠地说,“开出来种你。”
陈青山愣住。
二叔公笑了:“你当这地是谁的?集体的。你当开荒是谁开的?义务的。你当开出来归谁?还是集体的。你小子想拿一块钱买三百户人的命,还想拿后山种你的梦?你比你爹还胆大。”
陈青山急了:“我不是买!我是算……”
“算?”二叔公摆摆手,“我活七十多年,见过会算的人多了。有算命的,有算账的,有算日子的,还有算别人家媳妇肚里是男是女的。可没见过算山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陈青山站在风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低头看脚下的荒地。
草很硬,扎得他脚踝发痒。
他忽然蹲下去,用手拔了一根草。
草根很深,拔出来时带出一团土。土是黄的,干得像灰。
他把那团土捏碎,撒回地上。
那天下午,他没有回家吃饭。
他从家里偷了一把锄头,一个人上了后山。
锄头很重,他的手还嫩,虎口很快磨出了泡。泡破了,血沾在木柄上,他拿衣角擦一擦,继续刨。刨到太阳落山,只刨出一小块地,小得连一只鸡都站不满。
母亲来找他时,天已经黑了。
李桂花站在坡下,喊他的名字,声音发颤。
陈青山听见了,没应。
他又刨了一锄头。
李桂花爬上坡,看见他满手是血,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回去!”
“再刨一会儿。”
“你爹知道了又要打你!”
“那就打。”
李桂花伸手去夺锄头。陈青山不肯放。母子俩在坡上拉扯,锄头“当”一声掉在石头上,震得陈青山手一麻。
他忽然蹲下去,哭了。
不是疼。
是委屈。
他想,他不过是想让牛角岭的人少吃一点苦,为什么所有人都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李桂花也蹲下去,抱着他的头。
“青山,娘知道你不坏。可你太小了。山太大了。”
陈青山抬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山。
山一层一层,像一堵一堵墙。
他忽然问:“娘,你信我吗?”
李桂花愣了。
她想了很久,说:“娘信你不骗人。可娘不信山会听你的。”
陈青山没说话。
他把锄头捡起来,背在肩上,扶着母亲下山。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山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觉得自己看见了。
看见那一片荒地慢慢变绿,看见玉米秆长得比人高,看见猪在圈里哼哼,看见牛拉着犁,看见一条路从山脚伸到村口,看见每户人家的饭桌上,不再只有稀饭和咸菜。
他看见妹妹陈秋禾站在那条路上,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
“牛角岭每人一块钱。”
他看见父亲陈有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没有竹条,只有一顶草帽。
他看见二叔公端着酒杯,笑着对所有人说:“我家青山,没疯。”
他看见煤油灯换成了电灯,第八十一页上的泥脚印被灯光照淡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村口,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
“给我一块钱。”
“不是骗你。”
“是请你一起算。”
风从山谷里吹来,把这些画面吹散了。
牛角岭还是牛角岭。
后山还是后山。
陈青山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手上有血,背上有伤,书包里夹着一页被踩脏的纸。
可他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比“疯”更重,比“梦”更危险的东西。
他给那样东西起了一个名字:
一块钱。
很多年以后,人们会问:
陈青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是从他说“每户三百块”的时候?
是从他说“每人一块钱”的时候?
还是从他第一次相信,三百一十二个一块钱,真的能搬动一座山的时候?
没有人答得上来。
因为在那个夏天的夜里,连陈青山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第二天清晨,他还要去后山。
还要刨。
还要算。
还要把那块小得连鸡都站不满的地,一寸一寸,从石头底下刨出来。
至于牛角岭的人信不信他,已经不重要了。
山不信他。
他就先信山。
第10章:看客
陈青山刨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终于刨出了一块像样的地。
不大,约莫半间屋子那么大。土是翻过的,黄里带黑,石头被拣到一边,堆成一小堆。他站在旁边看,忽然觉得这块地像一张脸,被他从草底下硬生生挖了出来,正喘着气看他。
他累得不想动,就坐在地上,从书包里掏出《国情教育读本》,翻到第八十一页。
泥脚印已经淡了些。
红纸还在。
他把红纸拿出来,铺在地上,又把自己的作业本摊开,开始写:
《牛角岭后山开荒计划》
一、荒地位置:后山“鬼见愁”东坡。
二、面积:约半间屋。
三、用途:先种红薯,再种玉米。
四、所需:红薯苗二十株,玉米种一斤,粪肥两担。
五、人工:我一人。
六、收益:秋后收红薯约五十斤,玉米约十斤。
七、分配:红薯分给村里最穷的十户,每户五斤;玉米留种,明年扩大。
写完,他看了一遍,觉得太短。
又添了一行:
八、说明:不收钱。谁愿意帮忙,秋后分红薯。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衣兜。
第二天清晨,他拿着纸去了村口。
村口的老樟树下,照例聚着几个人。有抽旱烟的,有补渔网的,有择菜的,还有一个剃头匠,正给一个老头刮脸。
陈青山走过去,站在人群中间。
没人理他。
他咳了一声。
还是没人理他。
他又咳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剃头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陈家小子,有事?”
陈青山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开。
“我想请大家帮忙,开后山的荒。”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开后山?开哪片?”
“鬼见愁。”
“鬼见愁?”剃头匠的剃刀停在老头脸上,“那地方连鬼都不去,你去开?”
“我开了七天了。”陈青山说,“已经开出半间屋那么大。”
“半间屋?”补渔网的男人嗤了一声,“我撒一泡尿都比那大。”
众人哄笑。
陈青山脸红了,但他没退。他把纸举起来:“秋后收红薯,分给最穷的十户,每户五斤。谁愿意帮忙,也分。”
“五斤红薯?”择菜的女人撇撇嘴,“我一天就吃五斤?你打发叫花子呢?”
“现在是没有。”陈青山急了,“明年扩大,后年更大,以后每户能分几十斤、几百斤——”
“以后?”抽旱烟的老头把烟锅一磕,“以后你当皇帝,封我们当诸侯?”
又一阵笑。
陈青山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他忽然看见父亲陈有根从田里回来,扛着锄头,从人群后面走过。他喊了一声:“爸!”
陈有根站住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陈青山像抓住救命稻草:“爸,你帮我说句话。”
陈有根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回家。”
“爸——”
“我叫你回家。”
陈青山没动。
陈有根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
“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把陈青山钉在原地。
人群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响。
剃头匠一边给老头刮脸,一边慢悠悠地说:“有根啊,你这儿子,读书读坏了脑子。要不送去县城医院看看?”
陈有根没接话,扛起锄头走了。
陈青山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被汗水浸湿了。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那背影比山还重。
补渔网的男人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青山啊,叔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去后山刨地,刨出金子来,叔第一个给你磕头。可你刨出红薯来,还分五斤?五斤红薯够干什么?够我儿子吃一顿?够我老婆买一尺布?够我——”
他顿了顿,笑了:“够你疯一晚上。”
众人又笑。
陈青山把纸折起来,塞回衣兜。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剃头匠的声音:“陈家这小子,比他爹倔。”
老头说:“倔有什么用?山又不吃倔。”
女人说:“听说他昨晚又挨打了。”
男人说:“该打。不打更疯。”
笑声渐渐远了。
陈青山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樟树下的人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补网、择菜、刮脸。没有人看他。
他忽然明白,牛角岭的人不是恨他。
他们只是不在意。
恨一个人,说明你还把他当回事。
不在意,说明你连恨都懒得恨。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他后颈发疼。
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看见妹妹陈秋禾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截短铅笔,正在一张废纸上画画。
画的是山。
一层一层,黑沉沉的。
陈秋禾看见他,站起来:“哥,他们笑你了?”
陈青山没说话。
“我也听见了。”陈秋禾小声说,“他们不懂。”
陈青山蹲下去,看着妹妹的画。
“秋禾,你怕不怕别人笑你?”
陈秋禾想了想,摇头:“怕。但更怕哥一个人。”
陈青山喉咙发紧。
他从衣兜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纸,展开,铺在地上。纸已经皱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你看,”他说,“这是我写的计划。”
陈秋禾蹲下来,一字一字地念:
“牛角岭后山开荒计划……一、荒地位置……二、面积……三、用途……四、所需……五、人工……六、收益……七、分配……八、说明……”
她念到“不收钱”三个字时,停了一下。
“哥,你真不收钱?”
“不收。”
“那他们为什么还笑?”
陈青山愣了。
他想了很久,说:“因为他们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陈青山看着妹妹的眼睛,“因为他们见过太多说话不算数的人。”
陈秋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那张纸上。
硬币是一块钱。
旧的,磨得发亮,上面有国徽。
“哥,我信你。”
陈青山看着那枚硬币,鼻子一酸。
“这是你攒的?”
“嗯。”陈秋禾说,“我攒了半年,本来想买铅笔盒。但铅笔盒还能用,这个给你。”
陈青山拿起那枚硬币。
硬币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可它落在他手心里,却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
他把硬币攥紧,站起来。
“秋禾,走。”
“去哪儿?”
“后山。”
“现在?”
“现在。”
陈秋禾把短铅笔往兜里一塞,跟了上去。
兄妹俩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路过村口时,老樟树下的人还在。有人看见他们,指指点点,又笑了几声。
陈青山没回头。
他攥着那枚硬币,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山路很陡,陈秋禾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哥,我们带锄头了吗?”
“带了。”
“带种子了吗?”
“带了。”
“带水了吗?”
“带了。”
“那带红薯了吗?我饿了。”
陈青山笑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红薯,是昨晚剩下的,已经凉了。
兄妹俩坐在坡上,啃着凉红薯,看着那块半间屋大的地。
地很小。
红薯很少。
硬币只有一枚。
可他们坐在那里,啃着啃着,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行。
也许山不会一下子被搬走。
也许人不会一下子都信你。
也许梦不会一下子实现。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给你一枚硬币,愿意跟你一起啃凉红薯,愿意在你被所有人笑的时候说一句“他们不懂”——
也许就还能继续刨下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陈青山把那枚硬币埋在地边。
“干什么?”陈秋禾问。
“做个记号。”陈青山说,“以后这里要是长出红薯来,就知道是从这一块钱开始的。”
陈秋禾点点头:“那以后这里就叫‘一块钱地’?”
“嗯。”
“那以后分红薯,第一斤给谁?”
陈青山想了想。
“给你。”
陈秋禾笑了。
风从山谷里吹来,吹过那块小小的地,吹过那枚埋在土里的硬币,吹过两个啃着凉红薯的孩子。
山还是山。
人还是那些人。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很多年以后,陈青山会想起这个傍晚。
想起那枚硬币。
想起那两个凉红薯。
想起妹妹问的那句话:
“那以后分红薯,第一斤给谁?”
他那时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一斤,给所有在他最穷、最疯、最被人笑的时候,还愿意相信他的人。
哪怕只有一个人。
哪怕只有一枚硬币。
哪怕只有一块半间屋大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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