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长卷 8

健康财富ABC

第15章：第101页的账

陈青山把那本《国情教育读本》翻到第101页。

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毛皮，像被手指摩挲过很多遍。上面一行黑体字，硬邦邦地杵在那里：

“以吃为例，美国1979年人均消费粮食2400斤。”

陈青山盯着“2400”看了很久。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轻轻按了一下，仿佛能摸出那两千四百斤粮食的重量。

两千四百斤。

牛角岭一个人一年才吃多少？顶多五六百斤原粮，还得掺红薯干、野菜叶子。美国人一个人吃两千四百斤？

“乖乖。”他忍不住嘟囔，“这哪里是吃饭，这是拿粮食洗澡。”

他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又晃出来了——那个他之前幻想中“帮牛角岭修路盖房”的美国富人。

既然美国人那么有钱，一个人能吃掉两头牛的口粮，那他们为什么不帮帮咱们？

如果那个男人把兜里的钱分给他一块，他就敢去乡里买两袋化肥；如果全掏出来给牛角岭，明天就能修通水泥路，后天就能盖上小洋楼。

同理，如果美国把吃不完的粮食、花不完的钱分给中国一点，哪怕一人一百斤，大家不就都富了吗？

“别人帮我，我就富了。”他在心里盘算，“我富了，是不是也能帮别人？”

书上说“共同富裕”。可社会不是简单的分东西，不是把富人的肉割下来贴给穷人，而是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

可是，做大蛋糕太慢了。

如果有现成的蛋糕送上门，为什么要自己揉面呢？

“要是美国人肯帮忙，”陈青山望着天，想得有些入神，“听说2050年地球就要爆炸——虽然不知道那是哪一年的历法，但总归是个大日子。要是有了美国人的飞船，咱们是不是就不用种地了？直接坐上去，去火星上住？去宇宙里旅游？”

他想象那个画面：王瘸子不用拄拐了，坐着飞船飘在天上；刘寡妇的儿子不用种红薯了，在星星上摘果子吃。

那该多好。不用算账了，不用复利了，不用等二十年了。

正想着，二叔公背着手走进院子。老头子手里捏着旱烟袋，看见陈青山对着书本发呆，便凑了过来。

“青山，看啥呢？”

陈青山像抓住救星，把书摊开指给他看：“二叔公，你看，美国人一年吃两千四百斤粮食！你说他们多有钱？我想着，要是他们肯帮咱们，咱们早就富了。甚至……能带咱们去宇宙躲灾呢。”

二叔公眯着眼，瞥了一眼那行字，又瞥了一眼陈青山那张充满憧憬的脸。

他没急着说话，先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然后，他伸出一根枯树枝般的手指，在陈青山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

“呸！”

二叔公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正好落在陈青山那双千层底布鞋边上。

“放你娘的屁！”二叔公骂道，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脆，“人家吃两千四百斤，那是喂猪的数！人吃那是撑死的数！你当他们是饭桶投胎？”

陈青山愣了一下：“二叔公，书上印的，白纸黑字……”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二叔公把旱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他们那是把粮食变成了肉、变成了奶、变成了酒！你以为他们抱着米袋子啃？那是拿粮食喂牲口，牲口拉了屎再变成肉给人吃！中间那一遭，糟蹋了多少东西？咱们要是学那个吃法，不出三年，牛角岭连树皮都得扒光！”

陈青山被骂得有点懵，但他心里那股子“等靠要”的念头还没散尽，嗫嚅着说：“那……那他们那么富，帮帮咱们不行吗？听说2050年地球要爆炸，他们有飞船，带咱们去宇宙住住，不比在这山沟里刨食强？”

二叔公听完，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皱成了一朵干菊花。

“宇宙？飞船？”二叔公指着天，“老天爷赏饭吃，你嫌碗破；洋鬼子扔骨头，你嫌肉少。青山啊，你这是得了‘软骨病’了！”

“什么叫软骨病？”

“就是站着嫌累，跪着嫌疼，非得让人背着走！”二叔公瞪圆了眼，“人家美国人的飞船，那是人家几百年攒下的家底，是一代代人拿命换出来的技术。你凭什么让人家带你走？凭你穷？凭你脸大？还是凭你那本破账本？”

陈青山不服气：“书上说，社会不是简单的分东西，穷人变富，富人也会更富……”

“那是做生意！不是讨饭！”二叔公打断他，“你想让富人更富，你得先有本事跟人家换东西！你能拿什么换？拿你的红薯？拿你的猪崽？人家飞船上缺红薯吗？缺猪崽吗？人家缺的是能造飞船的脑子，能造引擎的手！你没有，你就只能在地上爬！”

陈青山不说话了。

二叔公的话像鞭子一样，一鞭一鞭抽在他身上。

“还有那个2050年爆炸，”二叔公冷笑一声，“就算明天爆炸，你今天不种地，你也得饿死。指望别人救你？别人救你是情分，不救你是本分。你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裤腰带上，人家一松手，你就得摔个狗吃屎！”

说完，二叔公背着手，气哼哼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猪圈里的猪哼哼了两声，似乎在嘲笑主人。

陈青山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膝盖上那本《国情教育读本》。第101页上的“2400斤”依然黑得刺眼。

刚才那股子想去宇宙旅游的飘忽感，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碎了。

他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想起鲁迅笔下的阿Q。阿Q被人打了，就说“儿子打老子”；被人抢了钱，就说是“被儿子抢了”。永远能在精神上胜利，永远觉得“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

自己刚才算什么？

算是“我们的朋友会阔得多啦”？

算是“洋爸爸会带我们飞”？

这不就是另一种阿Q吗？一种穿着长衫、读过书、会算复利，但骨子里依然想等着天上掉馅饼的阿Q。

“耻辱。”

陈青山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他拿起笔，在那行“美国1979年人均消费粮食2400斤”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不许想天上掉馅饼。不许想坐飞船。要想富，先断奶。2400斤是他们的。我们要刨出自己的2400斤。哪怕是从喂猪开始。”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这声音不像在记账，像是在给自己刮骨疗毒。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天已经大亮了，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后山那片刚翻过的土地上。那片土不肥沃，甚至有点贫瘠，石头缝里还长着杂草。

但这片土是真实的。这片土不会骗他。它只认汗水，只认锄头。

“去他妈的宇宙旅游。”陈青山对着远处的群山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

他扛起锄头，大步走出院子。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昨天更沉，也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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