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儿时的事。
煤球炉的火舌舔着铝壶底,嘶嘶的白汽从壶嘴钻出来,在玻璃窗上蒙一层薄雾,我用手指在上面画半只歪扭的猫。
竹篮里的青菜还沾着田埂上的泥,绿得发亮,奶奶的竹篮底总卧着一两朵别人塞给她的小蘑菇,伞盖嫩得能掐出水。她择菜时,银镯子在腕子上晃,把阳光碎成好几片,落在脚边打瞌睡的黄狗背上。

墙角的收音机在唱老戏,咿咿呀呀的拖腔里,酱油瓶倒了半圈,滚出一点棕褐色的香,和案板上刚切开的老南瓜的甜气缠在一起。我偷摸拿起一块生的南瓜籽,嗑开,仁儿水汪汪的,带着点清清爽爽的生味。
晾衣绳上的旧衬衫被风掀起来一角,是爷爷干农活穿的,上面沾着点麦芒和阳光晒透的棉布气息。檐下的风铃是用空药瓶串的,风一吹,叮铃当啷响得软乎乎,不像店里卖的那样脆得扎耳朵。
我蹲在灶膛边添柴,松针烧起来噼啪响,火星子往外跳一下,又很快灭在泥地上。火光照得人脸发烫,奶奶盛出一碗焖好的番薯,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剥开来,金红色的瓤冒着热气,甜得人从舌尖暖到后脊梁。
黄狗忽然支棱起耳朵往门口跑,是爷爷扛着锄头回来了,裤脚管上还沾着草屑。他进门就从布兜里摸出俩野山楂,红通通的,咬一口酸得我皱起脸,他就呵呵地笑,皱纹里都嵌着下午的太阳光。

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得热闹,整个屋子都浸在暖融融的水汽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赶,风从门缝里慢悠悠挤进来,带着远处谁家煮萝卜的香。这一下午慢得像块浸了蜜的年糕,软乎乎,甜丝丝,粘在记忆的牙上。
梦醒来了,似乎嘴角还沾着点灶火边的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