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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会算账的人
那年冬天,省城下了一场不大的雪。
雪刚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剩一层湿冷的泥。陈青山收工回工棚时,裤脚溅满了黑点。他推开门,看见小周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陈青山问。
小周把纸递过来:“上面发通知,下个月开始,银级会员每月至少要完成八百块业绩,不然降级。”
屋里几个人都凑过来看。
八百块,对坐办公室的人不算多,对白天搬砖、晚上跑直销的人来说,却是一笔得认真算的账。
阿贵听说后,当晚就跑来找陈青山。
“青山,我那边团队说了,只要再拿两千块的货,就能冲上金级,下个月奖金翻倍。你跟我一起拿吧,咱俩凑个单。”
陈青山正在灯下翻账本,头也没抬:“我不拿。”
“你别这么死板。”阿贵急得跺脚,“机会摆在眼前,你不抓,别人就抓走了。”
陈青山放下笔,看着他:“你上次压的那箱洗衣液,卖完了吗?”
阿贵张了张嘴,没说话。
“没卖完就别再拿。”陈青山说,“货不是级别,级别也不是钱。”
阿贵甩门走了。
小周叹了口气:“他这人就是急。”
林晓坐在旁边,小声说:“青山哥,要是咱们团队也有人想冲业绩,怎么办?”
陈青山想了想,说:“谁想冲,自己算清楚。卖得出去的,可以拿;卖不出去的,别拿。咱们不逼谁,也不替谁担风险。”
他说完,在账本上写下四个字:各人各账。
从那以后,城里许多团队都开始忙着冲业绩。有人白天请假跑会场,有人借钱囤货,有人把亲戚朋友都拉来听课。民房里的灯亮得更晚了,口号也喊得更响。
陈青山他们还是老样子。
白天上班,晚上学习,周末去小区门口摆摆摊。有人问,就递一瓶试用装;没人问,就坐在旁边算账。
陈青山慢慢摸出一点门道。
他不找工友卖,不找老乡卖,也不找那些连房租都凑不齐的人卖。他常去写字楼附近,找那些穿着体面、说话不急不忙的人。那些人不一定买很多,可一旦觉得好用,会一直买。
有一次,他在一家公司楼下遇到一个姓吴的经理。吴经理试用了半个月,回来直接买了六瓶洗衣液、三瓶洗洁精,还说:“你下个月给我留着,我办公室几个人也要。”
陈青山记下来,下个月真给他留了。
吴经理问:“你不怕我这次不买?”
陈青山说:“怕也没用。做生意,得让人舒服。”
吴经理笑了:“你这人实在。”
后来吴经理又介绍了两个同事给他。陈青山没有急着让他们加入会员,只说:“先用,用好了再说。”
林晓看着他那本账,忍不住说:“青山哥,你这账本比公司的报表还清楚。”
陈青山低头笑了笑。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是最会说话的人,也不是最会鼓动别人的人。可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他愿意把每一笔账都算明白。
货进多少,卖多少,剩多少,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该拿多少,谁不该垫多少,他都写下来。别人靠热情往前冲,他靠账本往稳里走。
那年年底,城里不少团队出了事。
阿贵那个团队为了冲年终奖励,一下子压了几万块的货。结果年底市场冷,货卖不动,几个人凑在一起吵架。有人说上线骗人,有人说下线不努力,最后闹到民房门口,差点动手。
阿贵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陈青山,苦笑了一下。
“我婆娘知道了,跟我吵了三天。”他说,“她说我脑子被洗了。”
陈青山递给他一瓶水:“以后别压货了。”
阿贵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压货,就掉级。掉级了,前面白干。”
陈青山没接话。
他知道,很多人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是不敢停。就像一个人走在薄冰上,明知道再往前可能裂开,可回头也看不见岸,只能硬着头皮走。
他们团队也有人动摇。
有个叫小唐的男孩,跟着跑了半年,没挣到多少钱,想去别的团队试试。临走前,他来找陈青山。
“青山哥,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个?”
陈青山问:“你手里还有货吗?”
“有两箱。”
“先卖完再说。”陈青山说,“别背着债换路。”
小唐低着头:“我怕来不及。”
陈青山把账本翻到前面,指给他看:“你看,这半年你卖了四百二十块,退回去了六十块,净收入三百六。不多,可你没亏。很多人干了半年,手里压着两千块的货,那才叫来不及。”
小唐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两箱货抱走了。
过了两个月,他真把货卖完了,又回来跟着他们继续做。虽然还是慢,可心里踏实了。
春天来的时候,陈青山寄了一笔钱回牛角岭。
数额不大,却比他在山里干半年挣得还稳。他写信给刘寡妇,说自己在省城还好,让她别担心,地里的猪要按时喂,账本他留着,等回去再一起算。
信寄出去那天,他站在邮局门口,看见街对面新开了一家店,门口挂着红气球,喇叭里喊着“加入即送大礼包”。
人群围了一圈,有人挤进去,有人犹豫,有人转身离开。
陈青山站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朝工地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城里每天都有新的机会冒出来,像春天的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可真正能留下来的,不是喊得最响的那一丛,而是根扎得最深的那一株。
他的根不在这些红气球里。
他的根,还在那本写满数字的账本里。
第21章:回村的路
夏天刚到,省城的热气就从柏油路面上蒸起来。
陈青山的账本又厚了一页。
这一年,他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跑直销,周末去写字楼下面摆摊。他没有发大财,也没有像台上那些人喊的那样“三个月买车、半年买房”。可他手里慢慢有了几千块存款,寄回牛角岭的钱也一年比一年多。
刘寡妇回信说,猪养大了两头,卖了钱,给孩子交了学费。二叔公的字还是那么歪,只写了八个字:地还在,人别忘根。
陈青山把信压在账本底下,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晓来找他。
“青山哥,公司要开大会,你去吗?”
陈青山摇头:“不去了。”
林晓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听分享吗?”
陈青山笑了笑:“听得多了,就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光。”
他说这话时,没有讽刺,也没有怨气。只是像在田埂上蹲久了,忽然站起来,腿麻了,得慢慢走。
小周后来也劝他:“青山,你现在做得稳,要是再往上冲一冲,级别上去,奖金就不一样了。”
陈青山问:“冲上去之后呢?”
小周说:“带团队啊。人多了,钱就多了。”
“人多了,账也更复杂。”陈青山说,“我见过有人带了几十个人,最后货压在底下人手里,上线挣了钱,下线背了债。那种钱,我不敢挣。”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小心。”
陈青山没有反驳。
他知道,小心不是胆小。小心是知道一件事会疼,所以不敢乱碰。
那年秋天,牛角岭来了电话。
是村主任打来的,声音隔着电流,断断续续:“青山,你二叔公病了,住院了。村里想修路,没人牵头。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陈青山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窗外,省城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片不会熄灭的田。他忽然看见自己账本上的那些数字:工地工钱、直销收入、寄回家的钱、存下来的钱。它们一行一行排着,清清楚楚,可没有一行写着“回去”。
林晓站在门口,看见他脸色不对,问:“家里出事了?”
陈青山点头。
“那你回去吗?”
他低头看着账本。
账本第一页,还留着剃头匠那个小小的“退”字。那字已经有些模糊,却像一道旧伤,一碰就疼。
“我得回去。”他说。
林晓没有劝他。
那天晚上,陈青山把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从牛角岭的地,到省城的工地;从剃头匠的三块二,到吴经理的六瓶洗衣液;从阿贵压的货,到小唐卖完的两箱沐浴露。每一页都像一块砖,铺成了他这几年的路。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几年学的,不只是卖东西。
他学的是怎么不让人吃亏,怎么不让货压在穷人手里,怎么把账算到每个人心里去。
这些东西,放在省城,也许只是一个小团队的做法;可放在牛角岭,也许能变成一条路。
走之前,他把团队几个人叫到一起。
“我可能要回村里一段时间。”他说,“这边的客户,我列了单子。吴经理那边,下个月记得给他留货。小唐负责记账,林晓负责联系。货别压,钱别乱,谁卖出去谁拿钱。”
小周说:“你这一走,级别就保不住了。”
陈青山说:“级别可以以后再挣,村里的事等不起。”
林晓问:“还会回来吗?”
陈青山想了想,说:“不知道。但牛角岭要是真能走出来,省城也不是不能来。”
他说完,把账本合上,放进包里。
回去的车还是那辆中巴,只是比几年前新了一些。车开出省城时,陈青山看见路边又挂起了红气球,喇叭里喊着“限时加入,送大礼包”。
他忽然想起阿贵蹲在台阶上抽烟的样子,想起小唐抱着两箱货低着头的样子,想起林晓在灯下帮他画奖金图的样子。
城里教会他一件事:人想往上走,不能只靠喊。
看见远处牛角岭的灯火,稀稀拉拉,像几粒没被风吹灭的星。
他怀里抱着账本,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几年前,他离开时,账本上只有一道裂痕。
几年后,他回来时,账本里已经写满了城里的风、人心里的算盘,也写满了慢下来才能看见的路。
二叔公不在,刘寡妇也不在。只有几只狗从巷子里跑出来,围着叫。
陈青山背着包,踩着熟悉又陌生的土路往村里走。路过晒谷场时,他看见墙上还留着几年前的标语,字已经掉了一半,只剩“共同富裕”四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账本,翻到空白页,写下:
回村。修路。养猪。翻地。账要算,人不能亏。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行:
慢一点,也要走通。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土腥味。
陈青山知道,这一回,他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热血翻地的年轻人了。
他见过城里的光,也见过光里的影子。
他要带着这些影子和光,一起回到牛角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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