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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旧账与新路
二叔公躺在镇卫生院里,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陈青山赶到时,老头正靠在床头喝稀粥,手抖得厉害,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响。看见陈青山,他眯了眯眼,半晌才认出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城里的钱挣够了?”
“没挣够。”
二叔公哼了一声:“没挣够回来干啥?”
陈青山把带来的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到老头面前:“回来修路。”
二叔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修路。”他重复了一遍,像嚼着一个陌生词,“你知道修一条路要多少钱吗?”
陈青山摇头。
“我年轻时候算过。”二叔公喘了口气,“从村口到镇上,十二里山路,最少要二十万。二十万啊,青山。咱们村一年收上来的公粮钱,凑十年也凑不齐。”
陈青山没说话。
他把账本拿出来,翻到空白页,开始算。
算村里有多少户,每户能出多少工,能凑多少料,镇里能不能拨一点,县里有没有扶贫款。算到半夜,铅笔头断了三根,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可最后那个缺口,还是像一道深沟,横在那里。
刘寡妇第二天从地里赶过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煮鸡蛋。
“青山,我听说了。”她把鸡蛋塞给他,“修路是好事,可钱从哪儿来?”
陈青山把账本递给她看。
刘寡妇不识字,可看得懂数字。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半天,说:“我家能出两百块。再多,真没有了。”
陈青山点头:“能出多少是多少。”
“可别人呢?”刘寡妇问,“剃头匠走了之后,村里人对你有看法。说你当初搞翻地,最后也没搞成。现在又要修路,怕是没人信你。”
陈青山沉默了。
他想起剃头匠那个“退”字,想起这几年在省城看见的那些人——有人为了冲业绩把货压到烂,有人为了级别把亲戚朋友都拖下水。他忽然明白,信任这东西,比钱更难挣。
钱可以一分一分攒,信任一旦裂了,补起来比修路还难。
第三天,村主任召集村民开会。
晒谷场上坐了三十几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妇女。年轻人早就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陈青山站在人群前面,把修路的事讲了一遍,又把账本上的数字念给大家听。
念完,下面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青山,你当初说翻地能分红,结果呢?剃头匠走了,地也荒了一半。现在又要修路,钱花了,路没修成,谁负责?”
陈青山认得那人,是剃头匠的堂哥,叫王满仓。
“路修不成,我负责。”陈青山说。
“你怎么负责?”王满仓站起来,“你拿什么负责?你在城里挣了几个钱,就回来充大头?”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低头,有人交头接耳。
陈青山没有辩解。他把账本合上,说:“我不充大头。修路的事,我牵头,账我来算,每一分钱都写清楚,谁都可以查。愿意出工的,一天记五十个工分;愿意出钱的,一块钱也记。路修成了,大家受益;修不成,我陈青山欠全村一个交代。”
王满仓哼了一声,坐下了。
那天散会后,只有七个人愿意跟着干。
刘寡妇算一个,两个老光棍算两个,还有四个是家里实在出不去打工的老人。七个人,站在晒谷场上,看着陈青山,像七根被风吹弯的草。
陈青山心里发沉,可面上没露出来。
“七个人也干。”他说,“先从村口那段烂路开始,一天修一点,总能修通。”
第二天一早,七个人扛着锄头、铁锹上了路。
陈青山带头挖第一锹。土很硬,全是碎石,一锹下去,虎口震得发麻。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往下挖。刘寡妇在旁边搬石头,两个老光棍负责挑土,四个老人坐在路边敲碎石子。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王满仓从路上经过,看见他们,冷笑了一声:“七个人修十二里路,修到猴年马月去?”
陈青山没理他。
中午,刘寡妇从家里拿来一锅红薯粥,七个人蹲在路边喝。粥很稀,可喝下去,身上有了点热气。
“青山,”刘寡妇忽然说,“我昨晚想了一夜。你说,咱们能不能不靠上面拨款,自己想办法?”
陈青山抬头:“什么办法?”
“养猪。”刘寡妇说,“你当初不是说要养猪吗?猪养大了卖钱,钱拿来修路。路修通了,猪也更好卖。”
陈青山愣了一下。
他翻开账本,重新算。
算养猪要多少成本,要多久出栏,一头猪能挣多少,修路的缺口要多少头猪才能填上。算到最后,铅笔在纸上停住了。
有戏。
“刘姐,”他抬起头,“你这个想法好。”
刘寡妇笑了:“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猪能吃草,能长肉,能卖钱。比喊口号实在。”
那天下午,陈青山把修路的事暂时放一放,先带人去看了村后那片废弃的猪圈。猪圈是几十年前合作社留下的,塌了一半,可地基还在。
他站在猪圈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土,忽然想起在省城那些写字楼下摆摊的日子。
那时候他学会了一件事:别找穷人卖货,要找日子宽裕的人。
可现在他明白了,在牛角岭,穷人不是客户,穷人是合伙人。
他们出不起钱,可出得起力气;他们等不起年底分红,可等得起一头猪长大。
“刘姐,”陈青山说,“咱们不修路了。”
刘寡妇一愣:“不修了?”
“先养猪。”陈青山说,“猪养大了,路自然就有钱修了。”
刘寡妇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这账,算得转了。”
陈青山也笑了。
他翻开账本,在“回村”那一页下面,写下新的一行:
养猪修路。先养猪,后修路。猪是活钱,路是死账。活钱养死账,才能活。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猪圈里陈年的粪味和青草的气息。
陈青山知道,这一回,他不再是从省城带回一个现成答案的人了。
他要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算一笔新账。
第23章:城里的灯
猪圈修到一半,陈青山又回了省城。
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
养猪要钱。买猪崽、修圈舍、买饲料,哪一样都要钱。刘寡妇把家里攒的几百块全拿出来了,两个老光棍凑了一百多,四个老人加起来才两百。算来算去,离第一批猪崽的钱还差一大截。
陈青山站在猪圈门口,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铅笔在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他抬头对刘寡妇说:“我回城里再挣一挣。等凑够了钱,我就回来。”
刘寡妇没拦他,只说:“那你别把根丢了。”
陈青山把账本塞进包里,坐上了回省城的中巴。
车开出牛角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猪圈的土墙刚垒了一半,歪歪扭扭,像一道没写完的字。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堵墙,一半在山里,一半在城里,哪边都没站稳。
回到省城,工地还在老地方。工头看见他,拍他肩膀:“青山,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陈青山笑了笑:“回来干活。”
他还是白天搬砖,晚上去民房听分享。小周看见他,高兴得直拍桌子:“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边!”林晓给他倒了杯水,问他村里的事。陈青山简单说了几句,说想养猪修路,钱不够,得再挣。
林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青山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打算辞职了。”林晓低着头,“专心做安利。”
陈青山愣了一下:“想好了?”
“想好了。”林晓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在城里待了三年,每个月工资就够交房租和吃饭。做安利虽然慢,可我做起来了。吴经理那边,我接着跟。还有两个客户,也是你介绍给我的。我想试试,能不能靠这个在城里站稳。”
陈青山看着她,没说话。
他想起几年前刚来省城时,林晓也是这样,眼睛里带着点怯,又带着点盼头。那时候她跟着小周跑会场,记笔记记得最认真。现在她敢辞职了,敢说自己要在城里站稳了。
这是好事。
可他心里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窗外是城里的夜,灯一直亮着,像不会熄灭的星。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工地看见的几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和他当年一样,从山里出来,背着包,眼睛里带着光。
他们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青山哥,城里能挣到钱吗?”
以前他会说:“能,肯干就有。”
现在他想了想,说:“能挣到钱,但不一定能留下。”
那几个年轻人愣了,没听懂。
陈青山也没再解释。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城里的钱像流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房租、吃饭、交通、人情,哪一样都要钱。挣得多,花得也多。到最后,手里剩下的,未必比山里多。可年轻人还是往城里跑,因为山里没有路,没有灯,没有除了种地和养猪之外的第二种活法。
城里至少有一种可能。
哪怕这种可能很薄,像一层纸,可它毕竟在那儿。
过了几天,小周来找他,说要带团队去邻市开大会,问他去不去。陈青山本来不想去,可想到养猪还差钱,就答应了。
大会在一个酒店里开,几百号人坐得满满当当。台上的人穿着西装,拿着话筒,讲自己怎么从负债累累到月入过万,怎么从租地下室到买了房。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有人喊口号,有人抹眼泪,有人举着手说要跟着干。
陈青山坐在后排,看着台上那个人,忽然想起阿贵蹲在台阶上抽烟的样子。
同一个人,站在台上是光,蹲在台下是影子。
散会后,小周兴奋得不行:“青山,你看见没?那个李总,去年才加入,今年都买车了!”
陈青山问:“他压货了吗?”
小周愣了一下:“压了一点,可人家卖得快啊。”
“卖得快,是因为他本来就有客户,还是因为借了钱囤货?”陈青山问。
小周不说话了。
回民房的路上,陈青山看见路边有几个年轻人,背着包,站在路灯下面看招聘广告。广告上写着“月薪一千五,包食宿”,字很大,红底白字,很醒目。那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眼睛里带着光。
他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小周问。
陈青山看着那几个年轻人,说:“小周,你说他们能留下来吗?”
小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难。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来了,干了几个月,又走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别的城市。真正留下来的,没几个。”
“那为什么还来?”
“因为山里没路啊。”小周说,“城里再难,至少有灯。山里连灯都没有。”
陈青山没再说话。
他想起牛角岭的夜,黑得像墨,星星再多,也照不亮脚下的路。而省城的灯,虽然照不暖每个人的心,可至少让人看得见前面有什么。
回到民房,陈青山打开账本,在“城市”那一页写下:
年轻人的出路,在城里。不是城里有多好,是山里没有第二种活法。城里的灯再冷,也比山里的黑强。可灯下的人,得自己算清楚,哪些光能借,哪些光会烫手。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我在城里挣钱,是为了回山里修路。可留在城里的年轻人,他们修的不是路,是自己的命。
第二天一早,陈青山去了吴经理的公司。
吴经理看见他,笑着说:“陈师傅,好久不见。这次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陈青山从包里拿出两瓶洗衣液,递过去:“吴经理,我想预支一点货款。以后每个月给您送货,您先付一部分。”
吴经理愣了一下:“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回村里养猪。”陈青山老实说。
吴经理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人实在。行,我预付你三个月的货款。不过你得保证,货不能差。”
陈青山点头:“您放心。”
拿着钱走出写字楼时,陈青山抬头看了看天。省城的天还是被楼切得很窄,可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知道,这笔钱能买第一批猪崽了。
他也知道,自己还会回城里来。因为养猪需要钱,修路需要钱,刘寡妇和那几个老人等不起。他得在城里挣够了钱,再回山里把路修通。
城里的灯不会为他一个人亮,可他可以借着这点光,把山里的路照亮一点。
那天晚上,他给刘寡妇打了个电话,说钱凑够了,等工地这边结完工资就回去。
刘寡妇在电话那头笑了:“好,猪圈我给你看着,丢不了。”
挂了电话,陈青山把账本合上,放进包里。
窗外,城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片不会熄灭的田。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刚来省城时,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满城的灯,觉得自己像一只迷路的蚂蚁。
现在他还是蚂蚁,可他知道要往哪里爬了。
爬回山里,把路修通。
爬回山里,让年轻人除了进城之外,还有第二条路可选。
爬回山里,让牛角岭的夜,也能亮起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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